第765章 王承业5

王承业勒马，望着遍地狼藉，神色并不轻浮，“此役虽大胜，然史思明、蔡希德身尚在，残部未绝，范阳根基仍存，不可轻言河北已定。

眼下常山新经苦战，城垣破损，粮草甲仗都要修缮补充，还需使君固守土门，联结平原诸郡，互为声援。”

颜季明满脸振奋，上前拱手，“叔父！这一仗大破叛贼，季明今日传令，也见了大军合战的威风！”

王承业看向他，温声叮嘱，“贤侄，胜后更要戒骄。贼虽大败，安禄山在洛阳尚有重兵，随时可能再遣大军反扑常山。”

颜季明拱手，“叔父放心，季明会协助阿耶整饬城防，收拢降兵，储备粮草。捷书我即刻遣急足，驰奏朝廷，同时送往平原十三叔处。”

袁履谦亦上前，“大夫远道来援，解常山于危难，履谦与常山军民，永记这份恩德！”

王承业微微摇头：“守土平叛，本就是臣子本分。”

数日后，常山诸事安顿妥当，城防修缮，降卒甄别，新的布防安排都已敲定，王承业召集河东军将，准备班师。

军帐之中，王承业对颜杲卿道，“使君，北都太原乃是河东根本，不可久虚。

我大军在外日久，镇内防务、粮储都需要回去处置，故而今日便要回转太原。

日后常山若再有急报，可遣急足自井陉传书至太原，我必再发兵呼应。”

颜杲卿闻言，心中明白，拱手郑重回礼，“大夫所言极是，北都重地，自不可长期空虚。

大夫此番出援，再造常山，杲卿铭记在心，此后土门有警，还望大夫依旧不弃，遥为支援。”

颜季明听闻王承业要走，脸上不舍，上前一步，“叔父，这么快便要回去？”

王承业看着少年，缓缓道，“贤侄，太原是河东重镇，节镇不可无主。

你随你阿耶好好守城，勤习军务，记住今日此战，也记住，胜败都是变数，忠义之心不可动摇。”

颜泉明躬身，“叔父一路保重，井陉山道险峻，还需小心。”

颜杲卿率袁履谦、季明、以及常山官吏将士，一直送王承业到土门关外。

河东步骑列成队伍，旌旗猎猎，辎重队伍已经备好。

王承业翻身上马，最后拱手，“使君，珍重

！”

颜杲卿回礼，“大夫，珍重！”

马蹄声起，河东大军转入井陉峡谷，沿着来时山道，向西折返太原。

颜杲卿父子立在土门关，望着队伍消失在群山之间。

颜季明望着山道，轻声道，“阿耶，叔父回去之后，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颜杲卿收回目光，神色沉静，“他有太原重任在身，我们守好常山、守住土门，便是不负他今日驰援之义。”

王承业和颜杲卿合力打退史思明大军，捷报传入长安，人心大振。

不久朝廷就传来嘉奖。

内侍捧敕书，当庭宣读：

“制曰：逆羯构乱，毒流河北。常山太守颜杲卿，首启土门，孤郡举义，凭城固守，忠义贯于风霜。

河东节度使王承业，秉心赴难，越井陉而驰援，与杲卿同心合势，大破史思明之众，解常山之围，凶焰摧折，土门复安，振河北义师之心，壮太行藩屏之势。

王承业可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太原县伯，食邑三百户，赐绢千匹，犒河东出征将士；仍知河东节度、太原尹如故，许其屯田缮甲，伺便应援河北。

颜杲卿可迁恒州防御使，兼知恒州，进封常山子，食邑二百户，赐绢五百匹，许招募义兵，联结诸郡，同图匡复。

恒州长史袁履谦，赞画有功，进阶朝散郎，赐绢二百匹。

颜泉明、卢逖等奔走传檄，各赐帛百匹。颜氏少子季明，年少赴义，特予优恤，待年叙官。

仍遣中使赍酒肉往常山、河东军营劳军。钦哉！”

敕使宣旨已毕，香案撤去，中使领随员告辞，赴常山颁诏犒军。

厅堂之中只剩王承业与心腹牙将，殿外夕阳斜斜洒入节使衙。

王承业捧着那份敕书，指尖缓缓抚过绢上墨字，面上方才接旨时恭谨的神色淡了几分，轻轻一叹，将敕卷放在案上。

牙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大夫，此番大胜，天子降玺褒奖，进爵赐帛，又许我们屯田缮甲、随时应援河北，这是莫大恩荣，大夫何故忧色？”

王承业望向窗外校场方向，远处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鼓声，徐徐开口。

“恩荣是真，提防亦是真。你细品这制文，朝廷赏爵位、赏绢帛，许我依旧

守河东，却不曾添一兵、增一马，也不曾拨运官粮相助。只叫我自谋屯田、自蓄粮草、自造甲仗。”

牙将一怔，“可是朝廷知晓北都乃是重镇，不便远调兵马？”

“一半是实情，一半是忌惮。”王承业声音放得更低，“安禄山一身兼领三镇，祸乱天下，陛下至今心有余悸。

如今我引河东之兵，越井陉，与颜使君合兵破贼，常山、河东声气相通，太行东西联成一气。天子乐见我们破贼，却也怕河东、常山互为唇齿，日久势大，难以节制。”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你看封赏，颜使君授恒州防御使，只许收拢本地义兵，不曾给他正规镇兵。

我依旧守太原，权责看似不变，却无新的实授。这便是帝王权衡之术，用我们平叛，又不叫一方藩镇与河北郡守紧紧绑定，尾大不掉。”

牙将眉头紧锁，“那会不会有人趁机在朝中散布流言，说大夫与颜使君私相交结，图谋不轨？”

王承业淡淡道，“所以往后你我行事，更要谨慎。练兵筹粮，是为拒安禄山；上表奏事，凡事据实上报，不逾分寸，不私下和颜使君往来密书而不报朝廷。

我们一心讨贼，无半分异心，可人心难测，谗言最易惑主。土门、常山刚刚安稳，万万不可未败于叛贼，先毁于朝中蜚语。”

牙将肃然拱手，“末将明白！往后营中诸事、与常山往来讯息，一一登簿，随时备朝廷查验，不留把柄！”

王承业微微颔首，他既要完成原主的心愿，又不能让自己陷于不义之地，被外人构陷，牺牲于功成名就前之前。

逢此乱世，他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不被人妒是庸才，做一个纯粹的纯臣，那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要做英雄，不愿做烈士。

既然藩镇割据已是以后的主流，他自然要顺应时势，天子权柄散落九州，他身为太原节度使，就要牢牢的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军政一体，兵粮自主，朝廷无力支撑在外的军队用度，他刚好把一切抓在自己手里。

为了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班底，那从军队，粮食，医药，民生……各个方面都要全面改进。

想到此王承业不曾稍事休憩，便连日召集诸将、吏佐、匠师、医工齐聚节使衙，一并筹划长久御贼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