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吉春如旧

火车上大多数人自备干粮，不会把全国粮票用在餐车上。李卫东属于少数人，趁着火车上的饭还好吃，抓紧机会享受。

过些年，等大师傅都去开饭店了，火车上的盒饭会越来越难吃。直到能点外卖的时候，才稍稍好一点。

他正吃着呢，突然发现周蓉提着箱子过来了，“你过来干嘛？”

“他们太吵了，几个人聚在一块打牌。还是你这边安静，要不咱俩换换？”

“想得美。”李卫东当即拒绝，指着她的箱子问：“这里面该不会没礼物吧？”

周蓉白了他一眼，讽刺道：“我不象某些人，只顾自己，身上有闲钱。”

“我就说你笨吧。你没钱，让你哥出啊。周秉义又不抽烟，平时就费点墨水、纸张。

他不回去还不出钱买礼物？”

周蓉一琢磨，还真是这回事。除了礼物，来回的火车票也能找周秉义报销。还在上班的周秉义突然打了个喷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钱被妹妹惦记上了。

“呀！我怎么没想到。”周蓉睁大眼睛，她只顾着和周秉义生气了，“要不你借我点，到了兵团我还你。”

“你到家再买吧。”李卫东靠着车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周蓉已经把硬卧换过来了，“看啥，我跟你上面的人换了票。”

“你傻啊，下铺宽敞。”

“那边太吵了，我不习惯。”她摇摇头，“反正我还你钱就是。”

李卫东无奈地闭上眼睛，心想：“该不会被我欺负多了，产生了依赖心理吧？”

周蓉完全不在乎他的想法，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等她忙完手里的东西想找李卫东聊会天，才发现这家伙又睡着了。

“又睡，猪啊。”周蓉嘀咕了两句，脱了鞋爬到自己的床铺上。

她哪里知道，李卫东最近经历过什么。

先是去保卫科的抄文档、然后追查可疑信号，如今终于放松了，还不得好好休息休息。

第二天早上，他很想赖床。可周围人都起了，他也不能继续赖着。

周蓉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雪白的世界。离开时是这样的，回家时也是这样的。除了自己长大、长高了，好象没什么变化。

“马上到家了。”

“恩。

“”

随着长长的汽笛声，火车停在吉春站台外。李卫东拎着行李，望着月台上拥挤的人群。

“姐、姐！”周秉昆还是挺靠谱的，瞅见周蓉就朝她挥手。

李卫东撇撇嘴，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李解放这厮八成又偷懒了。算了，反正就一点路，就当锻炼身体了。

到家敲门，没人。好在邻居大姨听见动静，出来说：“卫东，你回来了？你妈和你哥去医院了。”

“怎么了？”李卫东心里一紧。

“你哥家那个小的，早上发烧，赶紧送过去了。”

李卫东不免叹息，当年那个留级打架的好兄弟，已经被生活的锁链牢牢捆住了。

“你这是提干了？”大姨看着他的衣服，有些不敢相信。

“刚提干。”

“你们三兄弟，打小我就知道你最有出息。”

眼瞅着大姨话的匣子要打开，李卫东连忙打断：“大姨，我先去医院一趟。”

“用自行车不？”

“几步路的事，不用。”

不出一小时，他提干的事传遍了整个家属院。有些人私下里嘀咕，孙桂兰口风真紧。

儿子提干这么大的事，竟然没往外说。刚去兵团那会儿，她还以为儿子牺牲了。

到了医院跟护士打听了下，李卫东很快找到了病房。他还没进去，就听见吕丽丽在埋怨。

李解放什么都不敢说，老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口道：“行了行了，这里是医院，你们要吵回家吵————”

她看到门外熟悉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卫、卫东？”

“妈，是我。不是说了吗，今天到站。”

孙桂兰跑过来，悄悄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仔细打量着小儿子，高了点，身体更壮了，“你说你，怎么几个月不来信，妈都快急死了————”

李卫东看了李解放一眼，二哥冲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来早上请假去接你，还没出门，这小的就开始哭了。一摸额头烧得不行————

，“没事，爹跟大哥啥时候回来？”

“还要过阵子，你啥时候回去？”

“过完年就走。”

孙桂兰听到这个消息，连忙问：“就不能多待几天，至少到正月十五吧。”

“妈，卫东他们是有纪律的。”吕丽丽连忙劝，“你要是想卫东了，等爹和大哥回来，咱们一家人去拍张全家福。”

李卫东看了眼吕丽丽，很精明的女人、性格很强势，对他哥而言简直是克星。

但李解放就吃这套，这是刻在DNA里面的，自己作为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妈，要不你们先回家。我跟解放在医院看着，等孩子打完这瓶药。”

“卫东，车钥匙。”

李卫东没有接，只是说：“你们用吧，我跟妈在城里走走。”

孙桂兰一路上拉着他，跟他讲城里的事。这些年治安恢复不少，物资供应也充足很多。平常去供销社，也不用经常排队。

李解放和吕丽丽床头吵架床尾和，孙桂兰也懒得管他们。每天帮他们带带孩子，日子别提多开心了。

“等你爹跟胜利回来，咱们全家去拍照。”

“行。”李卫东点点头，“我带了罐头，到时候开了吃。”

“你们哪儿能买到罐头？”孙桂兰有些诧异，“你张姨可是说，她儿子在兵团过得可苦了。冬天雪下得能埋人，啥吃的都没有，把他苦得天天哭。”

“应该不至于。”李卫东笑了笑，从城里到边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很多人都适应不了。

“我们单位也没罐头，这不是去上级单位学习的时候，刚好买的。”

孙桂兰掰开他的手掌，摸着指头上的厚茧子：“没少吃苦。”

“还行。”李卫东忽然停住脚步，让老妈看看自己的衣服。

“看啥？”

“兜啊。”

“咋了，里面破了？”

“啥破了，你儿子现在穿四个兜，正儿八经的干部。”

孙桂兰这才反应过来，非但没笑，反而长叹一声。

“妈，你叹啥气？”

孙桂兰拍拍他的手，“妈是心疼你，是不是因为立功才提干的？”

“有关系，但关系不大。”李卫东摇摇头，“我高中学历，也算半个知识分子。去年的时候，就当了副排。”

“就算没有立功的事，今年也差不多提了。中间搞了个技术发明，所以才提的快。”

“你还搞技术发明？”孙桂兰有些不信，“别骗妈？是不是去前线了？”

“啥前线呀，兵团都不算正规军。我就算想去，也没资格去。”

李卫东看着她的眼睛，实话实说：“今年的报纸你看了没？我估摸着，明年战备任务会更少。”

“基本就是种种地、砍砍树、修修路，恐怕枪都用不到了。”

孙桂兰没接话，不过看得出来，她眼里的担忧淡了很多。

“你不是让丽丽收集邮票吗？她给你弄了一大盒，都在屋里放着。”

“她说有的邮票要烧掉，我拦住没让。你回去看看，看那些要烧。”

李卫东心中一动，没想到吕丽丽还记得这件事。她在邮局上班，一些不好搞的邮票都有方法收集到。

这些邮票选一选、挑一挑，以后都很值钱。

尤其是要烧的，别人都烧了，剩下的就成孤品了。

“行，我回去看一下，还是先把钱给她。”

“给啥钱啊，解放的工作是都你给他找的。”孙桂兰打了他一下，“几分钱的邮票————”

“那不是以前嘛。”李卫东摇摇头，语气很坚决：“我看我哥的日子也不好过。”

“唉。”孙桂兰叹了口气。

家里确实存了点钱，但不能乱动。别的不说，老大要结婚，老三年龄也差不多了。不管是谁，他们老两口都要支持点。

孙桂兰都有点发愁，也不知道那点钱够不够。好在仨孩子都有工作，能顾住自己。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李卫东提干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刚进家门，就有人进来说亲。

“卫东啊，在兵团有对象没？我跟你说，我侄女长得可漂亮了，就是咱吉春城医院的护士。”

以前，别人对他避之如虎。尤其周蓉闹过后，更是说什么的都有。如今穿上这身衣服，他们又蜂拥而至。

李卫东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门坎都被踏破了。好在他说有纪律，不让谈对象，才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送走。

“妈，邮票盒子你搁哪了？”

“你放书的箱子里。”

吕丽丽在邮局工作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自然知道什么邮票少见。小盒子里码着满满当当，绝大部分是市面常见的8分、4分、10分的邮票。

李卫东蹲在地上，一张张分类，满眼都是鲜明的时代特征。这里面有工农兵、纪念票、文物票、还有成套的编号票。面值最高的是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高达22分。

“嘿，还有珍宝岛的票。”他笑了一声，把它单独挑了出来。

李卫东知道这些邮票值钱，吕丽丽常年在邮局工作也懂行识货。两人都清楚，眼下玩集邮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只是大多在私下往来，从不声张。

圈子里最抢手的是早年的老军邮，发行时间早、留存少，因为保密原因，直接紧急收回、销毁。

以李卫东的经验，这玩意儿肯定造成过泄密事件，否则反应不会这么大。现在兵团内部通信都是盖三角戳，往外寄信跟群众一样，贴普通邮票。

他虽然有意识存一些，但没有吕丽丽收集得这么完整。

至于后世某些贵出天际的邮票，大部分都是未发行款，原则上要彻底销毁。

至于怎么搞出来的、还光明正大上了拍卖行，这里面的门道很深，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李卫东不愿意占吕丽丽便宜，直接给了她一百块，还让她继续帮忙收集，“邮局不是有特种邮票吗？要是发行的时候，你帮我弄一些整版的。”

“行，你放心吧。”吕丽丽收好钱，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多了一些，“卫东，晚上吃啥，嫂子给你做。”

“都行，这是晓华吧。”李卫东逗着大侄女，“叫叔叔有糖吃。”

“叔叔————”小家伙已经有点懂事了，一双大眼睛萌得很。

“老二起名了吗？”

吕丽丽摇摇头，“你哥说等爹回来，让爹取名。”

“我爹？”李卫东抱着大侄女，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把字典翻烂，都找不出几个好名字。”

“八成要打听打听，看别人家的叫啥。”

李卫东真替李解放伤心，没结婚之前被爹管，结完婚被媳妇管，“你们厂里怎么说的？不让你继续干了？”

“那倒没有。”李解放递过来一根烟，“我这几年在厂里认认真真工作，他们也不会把我开掉。”

“只是加工车间暂时进不去，让我去铸造车间。”

吕丽丽偷偷踢了他一脚，让李解放盛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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