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月为期

“世……世子？”

此时正是晌午，林霜正在主院跟舅母看账册，只有奶娘和两个丫鬟守着，两人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便瞧见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惊得连忙便要跪下。

天知道前几日霍时安带着府兵闯入云府的时候有多大阵仗，现如今虽说府兵都已经撤走了，可云府的各处角门都有人把守。

更遑论霍时安周身的气势对他们来说，就足够摄人了。

“嘘——”

霍时安抬手覆在唇上，声音压低了几分，眸光柔和地落在摇篮中正熟睡，脸颊粉嫩嫩的阿糯，脚步刻意放缓，几乎没有声响。

“我来看看阿糯，你们先下去吧。”

奶娘闻言，眼底顿时有些防备，“世子，姑娘有吩咐，让我等务必寸步不离的守着小小姐。”

说这话的时候，奶娘的声音有几分忐忑，生怕霍时安发怒，将她拖下去砍了。

“既如此，便在原处候着，不许出声。”

说完，他再不理会旁人，轻手轻脚走到摇篮旁，缓缓弯下腰。

阿糯睡得正熟，小脸蛋粉雕玉琢，腮帮子鼓鼓的，像裹了一层细腻的胭脂。

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偶尔小嘴巴轻轻咂动几下，似是梦到了什么香甜的东西，模样娇憨极了。

眉眼长得真像林霜。

霍时安忍不住想，小时候的林霜，是不是也这般乖巧可爱。

他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只蹲在摇篮旁，一瞬不瞬地看着，阳光透过窗纱，生怕刺到阿糯的眼睛，霍时安伸出手，投下一片阴影。

奶娘和两个丫鬟守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屋内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他就那样静静蹲在摇篮旁，像一尊石像，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林霜的脚步声。

“杨嬷嬷，阿糯醒了吗？”

林霜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在寂静无声的屋内，就显得格外清晰。

奶娘听见动静，赶紧应了出去，却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林霜，朝着她向屋内使了个眼色。

林霜眉心一蹙，快步进了屋内，就瞧见霍时安半蹲在地上，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女儿阿糯。

“你来做什么？”

她眼底涌上疏离防备之色，下意识的便想要将他拽起来，远离阿糯，“我告诉你，你别想……”

“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什么都没做。”

霍时安的声音极轻极轻，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别惊扰了阿糯。”

林霜一怔，低头看向摇篮里依旧酣睡的女儿，紧绷的肩梢微微松了些，没再挣扎，只冷冷抽回手，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廊下日影斑驳，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形的距离。

“有什么话，世子不妨就在此说清楚些。”

“阿糯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跟你回京城，也不会让你带阿糯回京城，要么，你就将我们都杀了，带我的尸体回去，要么，你就自己尽快离开晋阳。”

林霜这次是铁了心不打算跟霍时安走，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

“我不走，也不带你走。”

霍时安垂下眼眸，“从前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但是……但是你总要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晋阳，我不逼迫你，也答应你不会对方叙白和云家动手。”

他说着，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以三个月为期，这三个月让我陪着你和阿糯。”

“若是三月之期一到，你还是不愿意与我回京，我便不再强求，自行回京，可好？”

听到这话，林霜唇瓣紧抿，琥珀色的眸子盯着霍时安，“你确定会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我以临阳侯府世子的身份起誓，若有违背，便叫我此生不得善终！”

霍时安神色郑重，倒将林霜余下的话都堵在口中，心中已信了大半。

身为侯府世子，他手握重权，素来爱惜身份与颜面，这般重誓，绝不可能说出口。

她也不想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虽然不知为何他改了主意，但如今他肯退一步，便是好事。

三月为期，又在晋阳，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是四月初十，三月为期便是七月初十，到时候我若不同意跟你回京，你便不能再打扰我的生活，也不许对云家和方叙白出手！”

霍时安点头，“可以，但是在这三个月内，你不许再和方叙白有任何往来。”

“不行！”

林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看着霍时安沉下的脸色，忙道：“我可以忍受三个月不和他往来，但是阿糯离不开他，否则便要哭闹不止。”

“……”

霍时安心中暗恨，这个方叙白还真是心机深重，“那就每日最多一个时辰，只许他来云府见阿糯，其余时间，不准他出现在你眼前，更不准踏入云府半步。”

“若是这一点你都不肯答应。”

他语气冷了几分，“那就休怪我收回承诺，按我的方式来了。”

“我答应。”

林霜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忍受三个月还是一辈子，当然知道如何选择了，因而她几乎都没怎么考虑便应下了。

听到这话，霍时安脸上才扬起些许笑容，“那便从今日开始吧，下午陪我去逛街。”

“……”

林霜没想到他如此迫不及待，忍不住皱了皱眉，“下午还有些账册没有处理，明日行吗？”

“三月为期，一日都耽误不得。你今日不去，约定便从明日算起。”

不是霍时安斤斤计较，而是对他这个没把握的人来说，每一日都弥足珍贵。

面对如此较真的霍时安，林霜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知道了，我告诉外祖母和舅母一声。”

“再让奶娘看好阿糯，下午陪你去便是。”

“好。”

霍时安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我在府门外等你，不急，你慢慢准备。”

林霜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复杂之色，旋即朝着身边的丫鬟容芳道：

“帮我请方叙白过来一趟，我有话和他说。”

三月为期，这件事她总得告诉方叙白一声，为了以后安稳的生活，她没理由不答应。

而

此时的另一边，四方跟上霍时安的脚步，声音压低，“世子，您还真答应林姑娘，三月为期？”

“万一……万一林姑娘三个月以后还是不改主意怎么办？”

不是四方对世子没信心，实在是他看不出来林姑娘对世子有半分感情，更别说还有个方叙白隔在中间，希望渺茫啊！

虽然他出的主意，说是循序渐进，但世子这么发下重誓应下，会不会有些太冲动了些？

霍时安步伐稳健，闻言眼睛都没抬一下，“在我这儿，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三月为期，她若是乖乖跟自己离京，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走，他就算是绑也要将人绑走。

至于什么不得善终？

霍时安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没有她在身边，和不得善终有什么分别？

就在他迈出院门的时候，与正走进来的方叙白撞了个正着。

四方顿住脚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苍天，怎么这种时候遇上方叙白了？

“世……世子，千万别冲动。”

午后的清风卷起池边的柳叶，落定在他靴边，霍时安抬了抬眼，“见到本世子，不需要行礼吗？”

方叙白站定脚步，旋即双手交叠，清风吹起他的衣袍，躬下身道：“草民见过世子。”

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霍时安眼底依旧冷沉，最终一甩袖子，自方叙白身侧走过，只余下一阵冷风。

方叙白站在原地半晌，这才转身继续朝着院子的方向走去。

自四月天晴以后，晋阳的天便愈发热了，午后的日头晒下来，虽比不上夏日毒辣，但到底有些热人。

霍时安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瞧见了一道桃粉色的身影自云府内走了出来，眼底顿时漾起笑意，立刻迎上前。

“舍得出来了？”

“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倒是跟他说了有小半个时辰，都说什么了？”

林霜闻言，忍不住抬眸看了霍时安一眼，阴阳怪气的，“我和方叙白说什么，你不是都清楚？”

被刺了一下，霍时安自知理亏，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明知道不该计较的，可就是忍不住。

一想到若非他及时赶到，林霜就要跟方叙白入洞房，便忮忌地发狂，此人比闻征还要惹人厌。

“是我的错，往后不问了。”

他连忙服软，语气放得愈发温和，“我们走吧。”

这一次，霍时安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牵林霜，只是很规矩地落后半步，陪着她慢慢沿街而行。

晋阳街市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霍时安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余光忽然扫过旁边摊贩摆着的一支蝴蝶珠钗。

珠钗以细金缠成蝶翼，缀着细碎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他心头一动，当即轻轻拉住林霜的手，快步走到摊位前，抬手挽起林霜鬓边一缕碎发，将珠钗稳稳簪入她的云鬓之中。

蝴蝶珠钗栖在发间，翅翼灵动，似是振翅欲飞。

“好看！”

霍时安眼底闪过满意之色，又抄起摊贩上的铜镜，递到了林霜面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