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以儆效尤

大殿内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顿除夕宫宴刚开始，太后就直接撕破脸。

满殿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御阶之上的那张紫檀大椅。

萧明月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撕去指间橘瓣上的白络，随手递了一瓣给下首正的沈晏，自己才将剩下的一瓣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待咽下清甜的汁水，她才用素白帕子擦了擦手指，轻轻笑了一声。

“太后娘娘这出戏，排得倒是精彩。”

“您口口声声说本宫软禁您与陛下，那倒要请教太后，若我当真有不臣之心，您如今又是怎么穿戴华丽，安安稳稳坐在殿上污蔑本宫的？”

赵太后脸色一沉，冷笑道：“天理昭昭，自有人不忍见大雍江山落入你这妇人之手，冒死替天子传书，为正统效力！”

“萧明月，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天子手诏在此，你难道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抗旨不尊，谋逆篡位吗？！”

屏风另一侧，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命妇夫人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沈惊雀和萧景姝贴在屏风缝隙边，凝神朝正殿望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萧明月若是退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交出兵权？”

萧明月不怒反笑，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赵端华，究竟是谁想谋逆篡位？又是谁想打着皇上的幌子收回权柄，做垂帘听政的春秋大梦？”

“你当这满朝文武，全都是瞎子傻子么？”

赵太后见她连母后都不叫了，气得浑身乱颤。

“你……你放肆！大逆不道！”

然而，此时龙椅上的萧承煜似是终于支撑不住，瘫软着滑落下来，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陛下！”

几个随侍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上去搀扶。

可萧承煜早已两眼翻白，喉间发出赫赫的怪响。

大股白沫顺着歪斜的嘴角涌出，四肢在龙袍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殿下大臣顿时一片哗然。

“这……陛下分明神志昏聩，并无好转！”

“就是，那日的圣旨，真的是陛下的意思吗……”

此时，一

位正值壮年的文臣阔步出列。

正是御史大夫贺兰卓。

他朝着地上的皇帝深深作了一揖，随即直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娘娘！依大雍律例，天子诏书必须由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议，方可明发天下！”

“陛下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神智尚在与否都未可知！太后仅凭这轻飘飘的一纸绸绢，便要定当朝摄政长公主谋逆之罪，臣斗胆敢问太后。

这诏书究竟是圣意，还是有人假传圣旨，祸乱宫闱？！”

贺兰卓这话一出，朝班里几个平日里耿直的清流言官也跟着站直了身子。

“贺兰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龙体抱恙至此，如何能理政？请太后宣太医令入殿诊视！”

“长公主执政两年，四海升平，何来窃国之说！”

殿内风向眨眼间倒向了萧明月这一边。

赵太后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臣子，脸上的慈悲伪善终于剥落，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她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刚正不阿的贺兰大人。”

太后缓缓抬起手，拍了拍掌。

轰隆一声巨响！

太和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撞合，粗大的铁栓落锁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

殿内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如鬼魅乱舞。

紧接着，数十名原先混在角落充当执役宫人的精壮汉子撕去外袍，露出内里玄铁甲衣，径直撞翻东侧屏风，凶神恶煞地闯入女眷席中！

在一片刺耳的惊叫声里，两名甲兵粗暴地反剪住一位命妇的双臂，将人硬生生从席间拖拽到了御阶之下。

那妇人发髻散乱，钗环坠地，满面惊惶无措。

“夫人？！”贺兰卓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便要去扑救。

赵太后站在台阶上，眼底泛着猩红的光芒。

“贺兰卓，你口口声声为了社稷，依哀家看，你分明是收了萧明月的好处，甘当乱臣贼子的走狗！”

“你目无君上，悖逆圣意，罪同谋反！”

下一刻，几名甲兵已一拥而上，扣住贺兰卓的肩膀，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将他按跪在那妇人身侧。

屏风后头，沈惊雀呼吸微窒。

这是贺兰青的父母。

饶是他们事先算准了太后今夜会发难，也没料到这老毒妇连半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一上来就要见血。

更蹊跷的是，外头宫门严防死守，这群全副武装的甲兵究竟是从哪儿混进太和殿的？

难不成这内廷之中另有暗道？

眼下大殿正门已被铁栓封死，内外消息彻底隔绝，候在偏殿外头接应的人怕是还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出去发信儿，把人引过来！

沈惊雀当机立断，伸手拽了拽萧景姝的袖口。

萧景姝一回头，就见沈惊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随后朝殿侧阴影处勾了勾手指。

两人借着女眷席乱作一团d的空当，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席位。

“正门被锁死了，你知道还有哪条路能通去殿外么？我得立刻去发信号让人动手！”

沈惊雀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问道。

萧景姝没有半句废话，反手攥住沈惊雀的手腕，带着她贴着廊柱阴影往后绕。

“跟我来，从西侧隔扇门可以退上月台，再顺着月台西阶就能直接下殿！”

沈惊雀一点头，屏住呼吸，随她一道隐入殿角的帷幔之后。

另一边，满殿公卿霍然起身，女眷席上更是哭叫声一片。

谁也没料到，赵太后竟敢在除夕国宴之上，公然动用私兵拿大臣家眷开刀！

殿侧的阴影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提着佩刀迈出。

那人剃光了胡须，面上一道狰狞的旧疤，正是消失了数月的卫洪。

他反手握刀，面无表情地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贺兰夫人身后。

冰冷的刀刃，直接贴上了妇人脆弱的颈侧。

“放开我夫人！赵氏，你敢动用私兵屠戮朝臣，天下文人笔墨定叫你遗臭万年！”

贺兰卓双目赤红，拼命挣扎怒吼。

赵太后抚了抚指甲上的纯金护甲，凝视着面色惨白的贺兰卓夫妇，眼底尽是暴虐与畅快。

“贺兰大人，你方才不是要质疑圣旨的真伪么？”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贺兰夫人。

“卫统领，贺兰卓抗旨不遵，结党谋逆，把这对逆臣夫妻拖出去。”

“当众斩首，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