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往事不可追

临近中秋，京中节庆的气氛是越发的浓郁了。金风玉露也装潢一新，装点着秋的色彩。

汪允林提着算盘，哼着小曲儿对账。节近中秋，楼中银子收入又增长了一大截。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汪允林打心眼里高兴，谁不喜欢银子呢。

“掌柜的，小姐来了！”

卫玉筱悄然而至，昨夜已经给汪允林递了消息，处处都安排妥当。

“小姐来了！”

汪允林脸色一喜，赶忙搁下账本。卫玉筱已经推门进来了。

“允林叔。”

卫玉筱今日衣着素淡，一身淡黄色的广袖交襟襦裙，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梅花，就连衣摆处也绣着粉白色的花枝，透着一股子温馨。梳着盘桓髻，乌黑的发间点缀着几朵精致小巧的梅花形珠花，斜插着一只白玉簪。手中戴着两只白玉镯子，腰间挂着一只粉色香囊，带着点点冷香。

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汪允林这几日提着的心可算是放了下来，京城中流传的消息他自然也是知晓的，虽然是卫玉筱放出去的消息，但是还是免不了担心，这会儿见到了她，可算是安心了。

他的眼神卫玉筱自然是看懂了，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允林叔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的。”

“诶！”

汪允林点点头，笑眯眯道：“老头子省的，小姐定要好生照料自己才是。”

“嗯。他们来了吗？”

卫玉筱又问道，今日主要是来见故人的。

“来了。”汪允林道：“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让他们先去‘金’字号雅舍了。”

“嗯。”

“允林叔，他们是何时来的？”

现在已经巳时，晨雾散去，阳光洒落，路上的行人也越发的多了起来。

“大约是辰时二刻到的。”

卫玉筱辰时出宫，倒是比他们还慢了几步。

“嗯。”

说话间，汪允林已经将卫玉筱送到“金”字号雅舍外，不放心道：“小姐，我等就在门外。”

虽然是江南顾氏，甚至曾经于卫玉筱有过恩义，但是汪允林依旧不放心。

人心隔肚皮，谁能料得准。

“嗯，允林叔放心。”

与故人相见，特别还是那人，卫玉筱心中尚有一丝紧张，被汪允林一打岔，反倒是缓解了些。

“冬葵和白柔你们不必跟来。”

“是。”

冬葵应了一声，倒是白柔，看了一眼卫玉筱，才应道。

卫玉筱没注意那么多，径直推开门，抬脚进去了。

金风玉露的“金”字号是不对外开放的，也只有主家知道里面是如何布置的。

一进门，一座屏风阻挡了视线。卫玉筱脚步不停，绕过屏风，往前走去。屋中燃着淡淡的馨香，熟悉的令人忍不住落泪。

卫玉筱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顾况就回过身，朝门口望去。

甫卫玉筱一从屏风后过来，双眸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卫玉筱恍惚了一下，才平静的将目光移开，落在了其他几人身上。

屏风后是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两人，一位女居士和一个年轻公子。

女居士衣着淡蓝色的禅衣，长发梳在莲冠之中。容

颜绝色，眉心一点朱砂红，端庄圣洁，双目柔和，而看见她目光中却也不免有些怔然。

那名公子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纱衣，梳着时下京中公子哥们最流行的“书生髻”，长发被简单的白色锦带束在脑后，简单却不失雅意。翩翩公子，风姿俊逸，似乎连眉目间都带上了笑意。

至于站立在窗边那位公子，卫玉筱却也没在多看他一眼。

“大姐，四哥。”

卫玉筱面庞上带着浅笑，熟稔道。

“三哥。”

然后又看了一眼顾况，平静道：“蓁蓁来迟，让你们久等了。”

顾况恍惚了一下，时光仿若瞬间倒流，就像是他们尚在杭州似的，那时卫玉筱也是每次此般朝他笑着。仿佛，一切未改，一切照旧。

但是卫玉筱那疏离的目光还是瞬间让顾况清醒过来。

“蓁蓁。”

他听见了自己喉头干涩的声音，心口泛着疼，疼到了指尖发颤，疼到了骨头之中。

她近在眼前，但是他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他看见卫玉筱朝他轻轻一颔首，含笑道了一声“三哥”。

顾乐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身边，仔仔细细的将人打量了一番，才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扶着卫玉筱，笑道：“哪里的话，我们也才到。快坐。”

卫玉筱已经显怀，只要没瞎，都知道她怀孕了。况且他们也早早得知了消息。

就连顾云也起身走到她身边，道：“快坐。”

卿已为人妇。

卫玉筱始终带着浅笑，也没有客气，就着顾乐在桌边坐下。芸香始终也当着一个透明人的角色，给卫玉筱斟了一杯茶便在她身后站定。

气氛却突然尴尬起来，静谧的空气安静的只剩下了呼吸声。

最后打破了这一潭死水般的人还是顾乐，他道：“蓁蓁，可要用些膳食，我听医师说要少食多餐，可要吃些？我猜金风玉露的桂花糕你一定很喜欢。”

“好啊。芸香。”

卫玉筱笑了笑，芸香得了授意，出去了。

“孩子可闹人？”

顾乐的话仿佛撕开了一个口子，顾云也笑问道。

她心中可却不由的叹道，卫玉筱与他们终究是生疏了。

“没有，孩子很乖。”

提起孩子，卫玉筱脸上的笑容深了深，道：“并不闹人，只是喜食酸食而已。”

“那便好。”

“几个月了？”

“算起来应该是有四个多月了。”卫玉筱摸了摸腹部，眼神柔和。

“对了，大姐你们进京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顾乐他们带着护卫，走的倒也不快，路上也没遇上麻烦。

“义父义母可还好？”

“他们都很好，就是很挂念你。”

“就是就是，回京后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我们写信，蓁蓁爹娘都很挂念你。”

顾乐说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心虚，他虽然来京看望过她，但是也是背着他们来的，也不敢告诉他们。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卫玉筱惭道，她此行危险重重，怎可将危险带给顾氏。所以，她抹去了自己与顾氏的联系的痕迹，与他们

断绝消息，却没想到……

顾况在窗边，怔怔的看着卫玉筱，心中的苦涩和疼痛誓要淹没他的意志。

“三哥。”

他怔怔的看着卫玉筱的笑颜，听她道：“窗边风大，快来这边坐着吧。”

“好。”

他如此回道，顺从的在桌边坐下，斟酌再三才缓缓问道。

“蓁蓁，回京后，一切可还顺利？”

他仿佛能问的只有这些而已，他知道，她将为王氏报仇的事情看的极重。

“一切顺利。”

卫玉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目间带上了几分凌厉，道：“全都在计划之中。”

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但是这些事情就不必告诉他们了。

计划之外的就是太子李拂弦了吧，顾况心中一痛，自虐似的问道：“瑞、太子待你可还好？我听……”

“那只是市井流言而已，倒是让你们担心了。殿下待我极好，三哥且放心。”

说到李拂弦，卫玉筱神色都温柔了几分，她道：“他也很好。”

“哦，那便好，那便好……”

顾况紧攥的手一痛，缓缓的松开了，缓了缓，才苦涩道，连脸上平静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了。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错过就是错过。人生不如棋局，不可悔棋重来。

卫玉筱太熟悉他了，但是心底却不曾有半点波澜。

说她是冷血也好，薄情也罢。

她已经放下了。

五年的感情说放下便放下，如今她的心中，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影，往事不可追，未来……谁又知道呢，她所拥有的，唯有当下，所能珍惜的，也唯有当下。

“事毕之后，你可有何打算？”

卫玉筱放下了，但是顾况却放不下。可那又怎样，他早就不是局中之人，无论局中如何变化，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到时候再说吧，谁也说不准。”

卫玉筱声音有些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正欲饮用，却又放下了，道：“茶凉了。”

茶凉了。

人走茶凉，道是如此。

顾况如遭雷击，面色轰然惨白，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味道，他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卫玉筱她又伸手拿了一个新的茶盏，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浅啄一口，茶香四溢，唇齿留香。

“茶凉了，我喝就是，这天热，我太热了些，正好败败火。”

顾乐却突然端走了那杯凉茶，笑道。

八月半，桂花凉，秋老虎已经热过去了，京城，一点都不热，甚至是带上了些凉意。

只是，没人拆穿他罢了。

“扣扣。”

门扉被敲响，芸香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小姐，膳食来了，可要用膳？”

“进来吧。”

话落，卫玉筱才将茶盏放下，门便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小姐，桂花糕来了。”

男子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卫玉筱猛然抬眼，撞进了一双灿如星子的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