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陌凉新危·另一处“隐患”

后来，当曲长缨来到陆忱州的床前时，她看到的，却是她从未见到过的陆忱州——他发着高烧，一连晕睡了两日，毫不见起色。

高烧期间，他昏沉的口中，时而吐出自己对自己的血淋淋的质问；时而呢喃曲长缨含泪的坚持；时而是平渊那日的劝说；时而还有那八个焦黑的、灵前的托付……

它们从他的口中含糊的念叨着，念的曲长缨倍感迷茫。

期间，曲长缨急的不行，请了好几位太医，也查不出病因。

而第三日，陆忱州的烧才刚刚退下去，另一件烦心的事——接踵而至。

*

私密的书房内。

卫明轩正焦急地等待着曲长缨。

而曲长缨刚一开门、现身，他立刻双目亮光，躬身行礼：“殿下，有两件事，卑职需要立刻向您禀告。”

曲长缨眸色一紧，示意他坐下。卫明轩仍站着，声音压得极低：“第一件——卑职奉命监视赵府，昨夜，卑职的人在赵府后门截获了一封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薄薄的竹筒，双手呈上：

“此信是誊抄版本，为了不打草惊蛇，原信已经归位。从誊抄版本可看出，此信由密语写成。卑职尚未完全破译，但已有几个词可辨——‘陌凉老王’、‘病危’、‘王庭将乱’。”

曲长缨接过竹筒，立刻拆开，目光落在封蜡上。随后她很轻松的便念出了信的全部内容：

“陌凉王病危，时不久矣，王庭半年内或将大乱。三殿下特尔班齐愿借赵相之口，请示大曲皇帝，帮扶特而班齐，共抗穆赫。事成之后，陌凉愿向大曲俯首称臣。唯望大曲陛下速运大量兵器粮草，予以相助。密信到此，请赵相火速定夺。”

曲长缨眉眼紧皱，攥紧了那信纸。

“好的很啊——赵瑞鹤与赵权方！上一桩‘飞虹桥血案’的账还未清算干净，你们便已经迫不及待的与陌凉的特而班齐‘勾搭’上了！”

卫明轩垂下眼，“卑职另查了送信人的来路，是从边境方向来的，用的是商队夹带的路子，绕过了官驿的登记。卑职猜测，赵家在陌凉王庭内部，已然形成了自己的暗线。”

曲长缨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竹筒的边沿，继续道：“那赵家后续有何动作么？”

卫明轩道：“卑职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卑职的手下蹲守在赵府附近，也暂未查出有回信寄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早朝过后，赵权方曾单独求见了陛下……据说他私下与陛下谈了许久，而后——到了下午时分——也就是赵权方才刚离宫没多久，陛下忽然就亲临了审判司，亲自将赵瑞……不，将赵相，从牢里‘捞’了出来。说是……‘查了许久，虽有小问题，但该受的苦也算受够了，让赵相谨言慎行，回府闭门思过，养好身体再为朝廷效力’。”

……

曲长缨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

——果然，还是“功败垂成”了。

忱州说的对。

赵权方是个极其阴险的、喜欢借力打力的人。

他一方面可以借着此次“阻挠施粥”失败，向曲长霜示弱，逼着曲长霜重新起用他父亲，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利用特而班齐的这封求助信，以“打通新的合作通道”的筹码，让曲长霜不得不倚仗他父亲善于处理外邦

事宜的外交手腕。

而她的弟弟……

呵。

她冷哼一声。

她太了解他了——

他最经受不住的，就是这种“被人仰息”的诱惑——尤其，这“称臣”之人，还是自己在陌凉为质时曾将他踩在脚下的人，这种颠倒，将比任何功迹都更能填满他那颗急于证明自己的虚荣心。

只是，曲长霜——你作为一个国家的的帝王，你真的仅凭借着这虚无缥缈的‘俯首称臣’的口头承诺，就要搅合进别人的内乱中么？此事倘若被陌凉王庭知道，大曲的威信何在？大曲的插手别国事宜，这又将引发怎样的更复杂的局势动荡……？

曲长缨心想。她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竹筒边沿。

“殿下……我们当如何做？”卫明轩问。

片刻后，曲长缨睁开眼睛，她未直接回应，她只是将那封信重新折好，压在案角，缓缓道：

“这封信……先不急着处置，先静待其变。等到时机成熟，棋局自然会替我们开口。赵家能借力的，也就这一回了。”

卫明轩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那我们……要不要先提醒陛下，不要轻信赵家？或者，不要轻信特而班齐？”

“没用的。”

曲长缨望向远处的殿宇。

“他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从来不会考虑大局——他能对襄儿、对忱州做到这般地步，便能说明问题。更况且……”

她顿了顿。

她未出口的考虑是——

赵权方既然能和他谈论那么长时间，并且他还亲自去“捞”出了赵瑞鹤，那么很明显，他们定然已经达成了某种致命的、私下的默契。这意味着——曲长霜已经把自己对陌凉的野心，和赵家对权力的渴望，绑在了一起。

而一旦她质问曲长霜，甚至直接反对他与特而班齐交易，那她在赵府安插眼线、甚至暗中监视皇帝行事的事，也就跟着暴露了——这反而对她极为不利。

“卫大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暗中跟着这条线，看看陛下究竟会怎么做。然后走一步看一步，暗中谋划、见机行事。”

她的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另——此事绝密！只能你、我、陆大人知道！倘若让别国知道我们皇帝轻易介入了别国内乱，让人抓住把柄——那么大曲的信誉，将一败涂地。”

卫明轩垂首：“是。”

曲长缨没有再多说。

她按了按眉心。

*

随后，因为担忧陆忱州，曲长缨交代完卫明轩，便要准备离开了。

只是此刻，她背过身去，却见卫明轩仍低着头，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卫大人，还有别的事？”

卫明轩抬头，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缓缓开口。

他说，其实他此次前来，还有另一件“急事”要向陆忱州禀告——但眼下陆大人在病中，他也一时没了主意。

“很急么？”曲长缨问。

卫明轩的声音低了半度。

“也很急。”

“可否先告知于我？”

卫明轩口干舌燥，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他压低声音，说这事其实是因为先前陆大人让他帮忙盯着的一个人，出了问题。

“盯着的……一个人？”曲长缨返回书房，“他拜托你盯着谁？”

卫明轩语速放的更缓、更低：

“是……姜平。”

卫明轩继续道：“其实，早在公主殿下与陆大人新婚宴席期间，陆大人就曾拜托过卑职，派人盯着姜大人。陆大人害怕姜大人会因为襄儿姑娘之事做出什么极端之举。而也就在这两日，卑职的手下果真发现姜大人有了异样。”

“什么异样？”

“这两日，姜大人忽然开始频繁召集旧部，在其宅中密会。卑职的人探得，他们正在暗中筹集兵械，言语间多次提及……大曲民不聊生，杂税繁重，他们要为民请命，同时，他还多次提及……要为襄儿姑娘……”

他顿了顿。“讨还血债……”

曲长缨指尖猝然收紧，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磕碰声。她最担忧的事，终究发生了——当律法无法伸张正义之时，仇恨便会化作燎原之火。

“探寻到他们的计划了吗？”她的声音有些紧，身体微微前倾，扶住书案稳住自己。

“详细的，还未可知。”卫明轩垂下眼，“目前而言，姜大人兵力有限，即便行动了，怕也是以卵击石，实属不智。只是他看起来已经铁了心，势要‘不做不休’。”

曲长缨深深叹了一口气，“怎么棘手的问题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了……”

她捂住胸口，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

“先下手为强，抓了姜平等人，不是不行……但襄儿之事，我内心有愧，况且他还是忱州最好的兄弟。但是不抓他，朝政不稳，种下祸端，更是难办。”

她被雪莲搀扶着，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雪莲扶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却没有开口。

而就在几人都心绪纷乱之际，“吱——”的一声。

书房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停了瞬息。

曲长缨闻声望去。

而后，她和卫明轩竟同时看到——

陆忱州竟立在门边！

*

此刻，陆忱州仅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就站在了门口。

他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更清减了几分。然而，最令曲长缨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沉积着太多痛苦与挣扎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得惊人。仿佛连日来的高烧与挣扎，已经将灵魂深处的淤泥与杂质都灼烧殆尽，只留下了一片沉淀后的澄澈，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忱州？”曲长缨露出惊讶的神色，迎上前。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声音沙哑却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轻轻地上前、主动的握住曲长缨的手。

——就这一瞬息，曲长缨再次感觉到了陆忱州的不同。

他的手不再冰凉、僵硬、被动，而是带着温热的体感，好像血脉终于通畅般有力。

而陆忱州并未给她更多探究的时间。他双眼探进她忧虑的眸色中，只是语气平静，安排道：“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殿下先密查特而班齐与赵家的密谋吧。这是大事。我会处理好……”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