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提刀书生的最后嘱托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心情极其沉重的林向笛顾不得身上传来的阵痛，在客栈老板的仇视中，将师傅左白的尸体放在骆驼背上，一瘸一拐的离开了位于揭阳国的快绿阁。在城门即将关闭前，垂丧着脑袋，走出城门。

城门外，还是那个守城士兵。他看到骆驼背上的尸体，大惊失色。他结结巴巴的问：“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林向笛低声的说：“他死了。”

守城士兵仔细看了看尸体，对旁边的人说：“小心点吧，这人是来买时疫药的。这么快就死了。”说着，他还用衣袖遮掩住口鼻，并一个劲的催促林向笛赶紧离开。

年龄，原来真的是和阅历无法对等的东西。

他才刚刚二十三岁，竟悲凉且凄烈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在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生生死死后，他觉得，原本活蹦乱跳的心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每一次跳动，都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似的。

江湖上依旧会有很多的耳语，跟随提及提刀书生左饮鹤的传说，只是，大概在提及时会扼腕叹息，连连摇头，轻叹一声：“英年早逝啊。”

林向笛心中五味杂陈。他就像身边的骆驼一样，沉默不语，亦如同身后皎洁的月亮，冰凉寂寞。

不知不觉间，营地就到了。

远远的就看到一堆旺盛的火苗在营地中央点燃着，只是曾经诸多的身影，现在变得寥寥无几。零星可以看到几个人走来走去。偌大的营地，显得空空荡荡。

眼尖的铁蛋最先发现了他。加快步伐向他跑来。

跑到跟前，她再也不顾什么风言风语，一头扎进林向笛的怀中。

林向笛直直的站在原地。一手牵着骆驼的缰绳，一手轻轻的拍拍铁蛋的头，轻声的说：“铁蛋，先让师傅安息吧。”

像是撞了鬼一样惊恐的铁蛋急忙后退一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问：“你说什么？什么？”

他默默的转过脸，看着骆驼背上横放着的左白的尸体。轻轻用手指了指。

铁蛋双手捂住嘴巴，不能接受这件事，连连后退，摇着头说：“不，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左大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人杀死呢？肯定是你在哄我。”

尽管她在拼命摇头，表示不相信，但是当她看到左白垂下的手时，顿时泪如雨下，就如同此刻的黑夜，彻底倾吞了沙漠。

众人沉默了。

距离老铁的死亡，紧紧三天。左白也遇险身亡。

夜晚，林向笛独自一人长长的跪在左白的薄棺前，望着棺椁出神。他做出过很多错误的决定，总是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他总觉得是自己下午的鲁莽导致了左白的死亡，因此后悔不已。

铁蛋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用同样的姿势跪在林向笛身旁。一言不发，只是红着眼圈，凝望着左白的遗体。

林向笛轻声问：“铁蛋，你怎么还不去睡？”

铁蛋摇摇头说：“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死去的这些兄弟们，就是左大哥，就是老铁。他们太痛苦了，我不想看到他们悲苦

的站在我面前。”

他安慰说：“别想太多，想得太多只是徒增烦恼。”

铁蛋固执的转过头，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摇摇头，淡淡的说：“我只是在想，未来。”

铁蛋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欲滴未滴的在眼眶中打转，她有些哽咽的说：“老铁死了，左大哥死了，要是你也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在答应过老铁，拿你当亲妹妹看。我不会抛下你的。”

“你会带着我去找你的未婚妻吗？”

林向笛无神的望着左白的遗体，不置可否。对于明天，对于未来，他打心底感到恐惧，不知道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凄风苦雨。铁蛋看着林向笛的侧颜，悄悄打定了自己的主意，不管林向笛去哪里，她都不管不顾的跟着，假如这世上还有人值得依赖，那个人一定是林向笛。

他默默的起身，对铁蛋说：“你去睡吧。我想去师傅的房间里看看，他留了一封信给我，我想去看看。”

铁蛋也跟着站了起来说：“我也要去。别丢下我。”林向笛疼惜看了一眼还像个孩子一样失去了安全感的铁蛋，点点头，和她一同到了左白的房间。

房间里纤尘不染，就如同左白平素的性格，温文尔雅。

桌上果然放着一封信。

在抬手拆信的那一瞬间，林向笛忽然就失去了勇气。铁蛋不断你的催促林向笛说：“你快点打开看看啊。”

见林向笛还是没有反应，铁蛋就火急火燎的一把扯过信，打开，上下扫了一遍。

林向笛底气不足的问：“我师傅说了些什么？”

铁蛋不好意思的将信递到林向笛面前，幽幽的说了句：“我不识字。”

若换做平时，铁蛋肯定会被林向笛数落两句，但现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并不合时宜。他默默的接过信，看到了林向笛遒劲有力的笔体，写下这样的话：

生死一别十余载，大漠空余旧情爱。

饮鹤出世刀未老，但留人间一羽白。

爱徒向笛，若此行有不测，这封信便是最后的嘱托。为师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唯两件事不可放心。其一，饮鹤刀赠与你，若有生之年，爱徒尚能习武，请务必将饮鹤刀法发扬光大，创建饮鹤流派；其二，铁蛋是老铁血亲骨肉，请务必将她照顾好，让她安身立命，托付终生可靠之人。

另，早知爱徒你要找的人是二王子乌剌合，为师仅有一句嘱咐，乌剌合做人阴暗诡谲，对万事万物存疑，若想靠近他，务必找人引荐为上，万事小心，祝顺遂。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铁蛋期望的仰着那张并不算好看的脸，看着林向笛。

他淡淡的一笑说：“师傅让我照顾好你。”

“还有呢？还有呢？不会就这么几句吧？”

他定了定神说：“还有，将饮鹤刀发扬光大。”旋即，他苦笑着说：“怎样才能将一种刀法或者武功发扬光大呢？难道真的要像《童林传》里的紫面昆仑侠童林一样，在群雄汇聚的武林大会崭露头角吗？”

铁蛋撇撇嘴说：“武林大会我听老铁说过，说中原有。但是，我们这里没有，这里只有辩经大会。”

他哭丧个脸，没好气的说：“即使有，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不被人打死就算烧高香了。”

停了停，铁蛋又有些兴奋的喊道：“哦，我知道了，还有一种方法——当大将军！曾经我们这里有个大将军，就是这样……”

没等铁蛋说完，林向笛就打断了她的话，对她说：“大将军？铁蛋，你对我是不是又什么误解？”

铁蛋疑惑的问：“什么误解？”

林向笛上下指了指自己的全身说：“你看看我，哪里有一点长得像当将军的料了？没谋略，没智商，没功夫，没门路，怎么可能当上大将军呢？”

铁蛋无所谓的撇撇嘴说：“你还这么年轻，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左白的葬礼也很简单。葬礼上，大家都沉默不语，不像上次那样群情激愤，报仇之心强烈。

人之初，性本善。

大家在走投无路前都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务农、经商、唱戏，若不是生活把人逼上绝境，谁又愿意过这种烧杀抢掠下地狱的勾当呢？现在，沙匪窝中，两位核心人物都先后死亡，带给他们的除了灰心丧气就是对波斯人更深一步的恐惧之心。

林向笛都能理解。他对两位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弟兄说：“找个营生，好好活下去。”说着，又自掏腰包，给了每人一些钱，打发他们早点上路。

铁蛋则不像林向笛这么豁达，而是抽抽搭搭的指着那两人离去的落寞背影大骂道：“狼心狗肺！看老铁死了，就要跑路吗？”

林向笛制止了铁蛋，轻声的说：“铁蛋，别骂他们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既然他们选择了离开，就体面的让他们走吧。将来江湖再见时，还能微笑着点点头。”

转而他对剩下的人说：“如果大家还有想走的，尽管来找我。我的钱不多，算作遣散费，或者一种贴补。别觉得不好意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没有机会重来一次。现在正是你们的机会。”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后，大家都背上行囊走了。其中一个大个子拉着林向笛的手说：“大兄弟，老铁死了，这里的人心就散了。不是哥哥不相信你，只是，我不愿意再做这种事了。我想回去种种地，娶个婆姨，生个大胖小子，安稳的过完我的人生。”

林向笛表示理解，也拍拍他的手背说：“希望你早日达成梦想。”

周围冷冷清清，整个营地就剩下林向笛和铁蛋两人。她像一只小猫一样，紧紧的贴在林向笛身边坐着。哭了太久导致鼻塞，林向笛能听到她沉闷的呼吸声。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

林向笛看了一眼铁蛋，又看了看高远的蓝天说：“秋天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宴席散了，人们都各奔东西了。”

铁蛋鼻音很重的问：“那我们俩怎么办？”

林向笛想了想说：“明天，我们就出发。”

铁蛋忽然变得有点兴奋的问：“我们去要哪里啊？”

林向笛指了指前面说：“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