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城

至此，挖斗再也没有在“北坡”出现过，我们三人也相安无事。而经过我镇的一条国道旁边，多了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挖斗”虽然瘸了，依然本性不改，干起了碰瓷敲竹杠的行当。大多数人看他是瘸子，也拿他没办法，多少都会给点。一直到2015年，已经五十多岁的挖斗，在一次碰瓷中被一个刚上路的女司机失脚撞死，结束了自己并不光彩的一生。

说回1993年，也就是我刚去武校的那一年春天，政府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建筑大军开进我县，一场场改造我县县城的战役正式打响。短短一年时间城区面积由原来的7平方公里扩展至35平方公里。形成了拥有大型商场，影院，星级宾馆，医院等综合型现代化城市。

1994年我县正式撤县改市，由原来的“下山县”改为“下山市”。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政府大力扶持民营企业。一所所民办武校拔地而起，截止今天大大小小武校加起来有80余所，习武之人多达8万多人。

经济的飞速发展，城区面积短时间内的迅速扩大，社会治安难免跟不上。而这些武校，在当时也成了我市盛产混子的摇篮。武校学生本就好斗，再加上花花世界各种各样的诱惑，逐渐与流氓团伙混到一起。分辨这个混子是不是武校出来的很简单。一般混子都是留着当下最流行的发型，穿着花花绿绿，脖子上还会带各种廉价饰品。而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平头，运动服，运动鞋。

千禧年，混子们也在转型，他们不再只是为了面子斗个你死我活，更多的是为了利益勾心斗角。逐渐形成了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黑社会性质的团伙。他们控制着车站，农贸市场，夜市一条街，酒吧等。

在解决掉“挖斗”之后，我和小龙在家老老实实呆了几个月，几个月的相安无事让我们逐渐放下了心里的忐忑。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们告别了父母，踏上了开往城里的班车。这次不像以往，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因为大个儿被开除了，我们准备过去商量一下下一步干什么。

说起大个儿，其实他家里条件还真不错，至少在那个年代属于中上等。父亲是我市某辖区卫生所所长，母亲在法院系统某办公室做文职工作，两人都是铁饭碗。他们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平时难免娇生惯养。

俗话说“娇生惯养，没有好儿郎”，大个儿就是个典型。放着铁饭碗他不好好干，离校没多久就与之前的混子们又混在一起，三天两头打架斗殴，单位领导该给他父亲的面子也给了，压了几次后屡教不改也只能开除。

当天下午我和小龙在百货大

楼旁边的台球厅找到大个儿。他们一行四五个人，其中还有个挺漂亮的女孩，是大个儿的女朋友。

“来来来，都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大个儿招呼他的兄弟们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强哥，龙哥，叫哥”

“强哥，龙哥”众人纷纷过来打招呼

小龙默默坐在一边没有说话，我拿出烟散给众人“没有什么哥不哥的啊，大个儿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我笑着说

“少强，我可给他们讲过你们的光辉历史，他们早都想认识你们了”大个儿哈哈一笑道

我脑袋“翁”的一声，只感觉后背刷的一下冒出了冷汗。强笑着打着哈哈，我用力抓着大个儿一只胳膊“大个儿，你过来一下”我想我当时的笑一定比哭难看。

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如果大个儿把“挖斗”的事告诉他们了，那事情一定会败露，这是一定的。不要指望这群混子可以守口如瓶。如果事情败露了，我们该怎么办，是跑路，还是自首？

“咋啦？”耳边响起大个儿的询问

“大个儿，你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我嗓音有点沙哑

“啥事情？”大个儿错愕道

我死死的盯着大个没有说话。

“哦！你说那件事啊，我他妈当然不会说了，你当我傻啊”一个长长的哦，大个儿压低声音说

听他这么说，我如释重负。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一时间，仿佛重获新生。

“靠”我推了他一下，笑了起来

“靠”他推我一下

“靠”我又推了他一下

“靠”他又推了我一下

“真幼稚”小龙的声音响起，我们哈哈大笑，一起冲向他伸出了魔爪。

……………………

打了一会台球，我们一起来到我市著名的夜市一条街。长长的一条街从南到北足足有几十家夜市摊位。每个摊位都坐满了人，大个儿轻车熟路的带着我们来到一家摊位坐下。

酒过三巡……

“大个儿，接下来准备干点啥，总不能天天跑着玩吧”我开口问道，看似在问大个儿，其实我也在问我自己。武校出来的孩子路并不多，要么出来当保安，要么留校当教练。而我实在是不想在家刨石头。

“看到这条街了吗，这么多摊位，每个月光收管理费一两万”大个儿喝了一杯酒说道

“我靠，这么多！钱都交给谁啊！”要知道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公务员月工资也才200左右。

“刘三儿听

过吧”

“嗯”我当然听说过，我相信我市大多数人都听说过。

东区石老大，石老二，西郊赵凯，南环刘麻子，北郊王子龙，市区刘三儿，那些年这几个人在我市范围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股势力都牢牢的控制着自己的区域，虽然手底下小弟们摩擦不断，但是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过界，各自在自己的地盘发财。要说油水最大的，那肯定是刘三儿所在的市区。

“这片都是他管的？”小龙也插话道

“嗯，我一个发小现在跟着他，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大个儿毫不掩饰的一脸羡慕的说

“大个儿，你不会是”小龙欲言又止

“对，我也想跟他混，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我凭什么就要拿着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混吃等死”大个儿有点激动

一时之间我们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各自想着心事，而大个儿的几个小兄弟也没人敢出声。我们这一桌陷入了怪异的安静，与周围热闹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娟子！你咋在这呢”突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我们身边响起。

我抬头看去。只见五六个混子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我们桌前。说话的正是为首的一个黄毛。

“来吃饭”大个儿的女朋友明显爱搭不理。

“天天躲着我，现在跟别人出来吃饭？”

“我们俩早就分手了，你管不着”娟子头都不回说道

“黄毛，你现在很牛逼呗，我女朋友跟我出来吃饭你也管？”大个儿斜着眼看向黄毛

“哦，我以为谁呢，张伟啊”黄毛好像刚看到大个儿一样，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那没事了，都是一条街上的，女人嘛，谁玩不是玩，就当送你了”

“草尼玛，说什么呢！”大个儿腾的起身，我们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张伟，别他妈给你脸不要脸，抢我女朋友，老子找你好几天了”黄毛一脸狰狞，显然是有备而来

“草泥马，现在找到了，怎么着吧？”我听到黄毛嚣张的口气很烦，踏前一步说道。

“哎哎哎，小伙子们可别在这里打架啊，这里是刘三儿刘老板管着的”夜市老板听到吵架声赶紧跑过来劝架。

此言一出，果然比什么都管用。黄毛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们“你们他妈的等着”说完扭头就走

我心里暗暗吃惊，只是一个名字就平息了一场斗殴，这人得多可怕。

我心中不免升起了对这种权力的向往，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