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避嫌

何秀禾恶狠狠扑过来。

裴灵幽不满地“啧”了一声，坐着不动。

邝野还捧着她小腿打量伤口包扎是否完美，头都没偏一下，直接抬手一掌，再次将何秀禾打飞。

何秀禾身子飞出去，“咚”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几口酸水。

看在她是老百姓的份上，邝野十成内力，只使了一分。

否则她此刻呕的就不是酸水，该是血了。

可即使已经感受到裴灵幽和邝野的武功高强难以撼动，何秀禾竟挣扎着站起，又一次扑向裴灵幽。

和那些不倒翁一样的麻木信众不同，何秀禾脸上是强烈的恐惧与怨恨。

每当看到多一个信徒从天仙子的药力控制中清醒，何秀禾的眼底就多一分慌张绝望。

她无力阻止守墨给信众喂解药，只能将目光锁定在入侵渡心会的“罪魁祸首”裴灵幽身上，如困兽发出最后的反扑。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我们又没有犯法！都不许清醒！清醒就什么都没了！”

何秀禾声嘶力竭地大吼。

她一次次扑向裴灵幽，一次次压根近不了身，就被邝野用掌风打倒。

纵使已经摔得灰头土脸浑身是伤，嘴角开始渗出血迹，何秀禾仍然一点放弃的意思都没有。

她像执着的疠鬼行尸，执拗得近乎疯狂。

这模样把裴灵幽都看愣了，心说就算尊长本人，都不会对渡心会如此维护吧？

这何秀禾怎么见信众清醒，就跟剜她心窝一样疯狂。

旁边邝野在第二十三次打倒何秀禾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每次用力都很轻，但二十多次累加下来，也足以令人脏腑受创。

再这样打下去，何秀禾肯定会被打死。

邝野拧着眉头收起掌式。

何秀禾一边瞪眼吐血，一边踉踉跄跄，吼叫着又扑上来，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裴灵幽和邝野觉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何秀禾，远比江湖上能打会杀的家伙们要难对付得多。

江湖对战，死伤自担。

可何秀禾是老百姓，无论如何都不能要她性命。

邝野化掌为刀，高高扬起，准备将何秀禾砍晕。

那浑身凌厉气势，看起来就跟要杀人似的。

在他掌刀落下的瞬间，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青歌扑挡在何秀禾身上，瘦弱的手

臂将其牢牢保护。

因为惧怕，青歌紧紧闭上眼睛，小声颤抖地呢喃了一句：

“别杀我……”

邝野急忙收力，掌风擦过青歌发髻，震碎了上面的钗环。

青歌墨水一样的长发披散下来，圈起泪水涟涟的苍白小脸。本就匆匆穿上的衣服，悉数被狂乱挣扎的何秀禾扯松乱，露出半边香肩。

真一个我见犹怜。

邝野见此眉头紧拧，立即避开视线，甩甩袖子，往后猛退一步，语调疏离道：

“抱歉，青歌姑娘，不小心碰碎了你的发钗。你可以去找陈规，从他那里支银子作赔偿。”

说着邝野指了指院门口，陈规和萍萍正抬腿进院。

二人在外围等待接应，等了好几天，一直听不到什么大动静。

直到看见何秀禾整个人被踹飞出院墙，才终于觉得该动手了。

陈规道：

“看来这就是动手的信号。让任我飞和赵星星通知官衙吧！唉，一看就是你家大师姐的杰作，拿人当信号就算了，还踹这么狠！”

萍萍持同样观点：

“这力道，这无情脚，肯定是大师姐生气了。”

二人嘱咐完任我飞和赵星星，随即举步往院中赶。

一进院子，陈规就听见“要赔钱”的事情；

萍萍则率先冲到裴灵幽身边仔细打量，见到裴灵幽腿上有伤，立马柳眉倒竖，挥舞着金瓜锤要取何秀禾性命。

守墨原本瞧着青歌楚楚可怜的样子，动了恻忍之心，想去搀扶一把。

但见萍萍来了，还这么生气，又只得停下动作，快步跑去萍萍身边连哄带劝。

在挨了萍萍嫌弃的大白眼后，守墨傻傻地笑起来，目光扫过青歌，又不由笑意收敛，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这变化，青歌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直分明，知道守墨是喜欢一个叫“萍萍”的姑娘的。

在渡心会服用天仙子这些日子，致幻的药物让守墨一直将青歌当作萍萍。

那一口一个“萍儿”，毫无保留的疼惜与关切，总令青歌恍惚又羡慕。

她多希望自己就是“萍萍”，可以从一个少年那里得到全部炽热的爱意。

可她知道，自己大约是不配的。

残破的脏污之身，足以令世上所有好男儿避如蛇蝎。

面对守墨的止步，青歌毫不意外，但还是觉得悲凉。

她努力用瘦弱的身子抱住依然用

力挣扎的何秀禾，口中哄孩子一样说着：

“娘，别再执迷不悟了……”

这一声“娘”，直接把在场所有人叫愣了。

就连何秀禾都终于停止狂乱与嘶吼，慢慢喘息着安静下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青歌的母亲那样茫然。

裴灵幽眉头斜挑，充满不解。

青歌作为渡心会核心成员，日常要负责蛊惑信徒，时不时被尊长那糟老头子糟蹋，动不动还要因为各种原因被罚禁闭，连饭都不许吃。

在裴灵幽看来，这完全是虐待。

可万万没想到，何秀禾就是青歌的母亲，冷眼旁观亲生女儿遭受一切，甚至还用力助推了一把。

这令包括裴灵幽在内的所有人大为不解。

再看青歌，愈发同情可怜。

守墨眼神不忍，身子动了动，看了眼萍萍，最终还是没有迈开步子。

邝野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青歌一眼，笔直侧站，神情严肃，就差把“避嫌”二字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旁边陈规和他如出一辙的架势。周围其他则是七七八八倒了一院子的信徒们，半糊涂半清醒，没一个能顶用的。

裴灵幽环顾满场如此情形，白了邝野一眼，又狠踹守墨一脚。

在二人莫名其妙的挠头注视下，裴灵幽无声用口型骂骂咧咧，边走边解粗布麻衣的外衫，走到青歌身旁，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这下邝野有反应了，立即解下他的外衫为裴灵幽遮挡。

三人一个挡一个，形成奇怪又有点滑稽的架势。

当裴灵幽的衣衫落在肩头，青歌有一瞬间的错愕。

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

她在裴灵幽外衣遮挡下，仔细将衣裙一层层束好。

在裴灵幽看来，就算是水火不容的仇人，也不能让一个姑娘衣衫不整暴露在大庭广众。

对于邝野和守墨的礼貌避开，裴灵幽理解，但不认同。

见青歌收拾妥当，裴灵幽重新穿好外衫，瞥了眼蜷缩伏趴在地上的何秀禾，转身离去。

岂料这时，原本已安静的何秀禾，竟突然伸手，再次一把抱住了裴灵幽小腿。

只是这一次，何秀禾脸上没有疯狂，她抬起满是灰尘和眼泪的脸庞，近乎绝望地哀求裴灵幽：

“求你们……不要毁掉渡心会……不要让人清醒……否则，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何秀禾说着眼神发狠，狠狠咬住自己舌头，神情透出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