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家里温暖的嘲笑

傍晚，家属院。

秦墨白从坡上下来，一路踩着雪，脚底下生风，搪瓷缸里剩的砖茶颠得晃荡，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就一件事。。陆部长说了，新房分了，家具打好了，开春就能搬。

他推开家门，门没闩。

“曼彤！语秋！”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炕上铺着那床大红床单，朱曼彤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和几张表格，手里捏着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地拨，秦语秋盘腿坐在炕角，拿针缝一只新袜子，嘴里嗑着瓜子。

“咋了咋了？”秦语秋抬头，瓜子壳粘在嘴角上。

秦墨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搓了搓冻红的手。

“陆部长说了。。新房分下来了！家具也打好了！两间屋，新打的柜子、桌子、床！陆部长说开春天暖和了就让咱们搬！”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报了个大喜讯。

朱曼彤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秦语秋“噗”地一声，瓜子仁喷了出来。

“二哥。。你是真不知道啊？”

秦墨白愣了。

“什么真不知道？”

朱曼彤放下算盘，把账册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墨白，新房的事，我前天就知道了。”

“。。前天？”

“嗯，”她点了点头，表情又镇定又有点忍俊不禁，“陆部长前天来家里找我谈的，房子在农场东头那排新盖的砖房里。。就生产集团家属院旁边那排。”

“两间，里屋卧房，外屋堂屋，家具是后勤老王头打的，昨天我去看过了，柜子是樟木的，床架结实，桌子宽，够你摊那些图纸和笔记本。”

她顿了顿。

“我好歹也是生产集团的总经理，分房、打家具、后勤调配这些事，陆部长是先跟我商量的。”

秦墨白张了张嘴。

秦语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掉了一炕。

“二哥！你是咱家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前天就跟曼彤姐去看过新房子了，门框上还贴了红纸条做记号呢。。‘秦墨白/朱曼彤’，我亲眼看见的！”

“你俩。。”秦墨白看看朱曼彤，又看看秦语秋，道：“合起伙来瞒我？”

“谁瞒你了，”朱曼彤笑着摇头道，“你这些天一头扎在技术组，早上天不亮出去，晚上摸黑回来。”

“我想跟你说，你倒先开口了。。还跑回来报喜，跟个报信的鸽子似的。”

秦语秋补刀道：“二哥，曼彤姐是生产集团总经理，沙枣酿酒、废塑料造粒、畜牧站副业、缝纫组，全归她管，分房子这种事，陆部长第一个找的就是她，你倒好，今天才从陆部长那儿听来。”

秦墨白站在地上，棉袄还穿着，袖口露出深蓝绞花边，他慢慢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我第一个知道的。”

“最后一个。”秦语秋和朱曼彤异口同声道。

三个人都笑了。

秦墨白也笑，笑着笑着，走到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朱曼彤放在炕桌上的账册。

秦墨白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

“跟你学的。”她低头，手指绞着算盘珠子上的流苏，“你教我这么多东西，做着做着就管多了。”

秦语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二哥，你别那副表情，曼彤姐本来就能干好不好？沙枣酿酒那笔账，她算得比会计还清楚。”

“废塑料造粒的设备对接，她跑了三趟李厂长那儿，人家才答应的，你以为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没说。。”秦墨白举手投降道，“行行行，我家曼彤厉害。”

“谁是你家的！”朱曼彤脸一红，伸手去拧他袖口。

秦语秋嗑着瓜子起哄，道：“哎哎哎！”

秦墨白任她拧着，笑眯眯的。

“新房什么样？”他问道。

“两间，”朱曼彤松开手，正色道，“里屋比这间大，能放一张双人床再加一个五斗柜，外屋当堂屋，摆桌子、椅子，你那个仪器箱子也能搁。”

“门口有台阶，台阶下面一小块地。。我打算开春种点葱和辣椒。”

“还有呢？”

“窗户是玻璃的，双扇，不是纸糊的

那种。”朱曼彤说道，“陆部长特批的，说是总经理待遇。”

“玻璃窗！”秦墨白眼睛亮了，道：“冬天不漏风！”

“嗯，还通烟道，炉子接烟筒直接出去，不呛人。”

秦语秋把瓜子壳吐进碗里。

“二哥，曼彤姐连窗帘都选好了，蓝格子的，跟她那件棉袄一个花色。”

朱曼彤瞪了她一眼，道：“你嘴怎么这么多。”

“我替我二哥探听情报嘛！”

秦墨白看着朱曼彤，她坐在炕上，碎花棉袄的领口还是歪的，黑发卡松了一根，算盘珠子还拨到一半，面前摊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沙枣酿酒的出酒率、造粒车间的原料消耗、畜牧站发酵饲料的配比。

生产集团总经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

“曼彤。”

“嗯？”

“你真厉害。”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攥着算盘流苏，攥得紧。

“。。你才知道。”

秦语秋在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睡觉了啊，你俩别聊太晚。”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但耳朵肯定还竖着。

秦墨白和朱曼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开春搬过去，”朱曼彤说道，“先收拾，你那些东西多。。笔记本、仪器、图纸、种子，得专门腾一个柜子放。”

“好，你安排。”

“好。”

她把账册推到一边，从炕头摸出一个东西。。一双新棉鞋。黑布面，白底，针脚细密。

“给你做的，过年穿。”

秦墨白接过来，沉甸甸的，鞋底纳了千层底，硬实。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你睡了以后。”

他低头看着棉鞋，鼻子一酸，他拉住她的手，“曼彤。”

“嗯。”

“你又当总经理，又管生产，又给我做鞋，又织毛衣。。”

“闭嘴，”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少贫。”

手心温热的，带着灶火气和皂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