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日出

苏玖玖觉得方才一瞬间的谢衿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的谢衿冷漠却不疏离，永远不近不远的跟在所有人的身后，她习惯了他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却在每一次向前时，从来不会回头，因为她的身后有人守着她。

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却也是温柔的。

但方才，苏玖玖却明显感受到他与所有人之间的疏离，月光仿佛变成了轻纱，在他与众人之间蒙上了淡淡的隔阂。

在众人还在错愕之时，苏玖玖看了一眼众人：「你们守在这，等着那个嗑药的出来，抓了他。」

说罢，便拨开树枝，在一片寂静中沿着谢衿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初秋夜已凉，月光也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谢衿目光落在月边的云。

十年前那晚夜色若是像今日这般，自己是不是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异类。

........

发现自己身体出现异常气脉，是在刚满十岁那年。

当时正值他的修为扶摇直上之时，并没有在意这道偶尔会失控乱窜的气脉。

直到那个雨夜，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落下。

他在房内打坐修炼，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心乱如麻，但他今夜必要破段。

自己彼时已经名满天下，所有人只道是白阳剑宗出了个十岁已满阶修为天才，他怕区区六段拖得太久只会叫修真界其他人耻笑。

当时的他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年少成名的反义词从来不是大器晚成，不在时间与年龄，而是身败名裂——

只有成，或是败。

豆大的汗珠如雨落下，打湿了他的后襟。

又来了......

突然那道气脉像是得到了某种号召，如同恶魔一般不断壮大，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操之过急，但经过几番尝试发现这道气脉没有那么简单。

他根本无法控制，只能任由它将一步步将原本体内的阳气脉吞噬殆尽。

好痛.......那种经脉涨裂，痛不欲生的感觉即便到了如今也难以忘怀。

年龄尚小的他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不敢去找师父，只得自己咬牙暗自忍受。

眼前一片黑，他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只觉无边的黑暗渐渐将他吞噬......

谢衿轻叹一声，他对此事的记忆只是到了这，后来他醒来，头上便多了一个抹额。

师父说他差点体爆而亡，他不是走火入魔，也算不得操之过急，只是觉醒了阴气脉而已。

而已......那他修炼的这几年阳气脉算什么？

他问为什么？

师父面露难色，最终语重心长道：「因为你是衍静的孩子。」

衍静？封印怨井的那个符修？

师父点点头，「你母亲献祭后，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便失踪了，我当年见你小小年纪便觉醒了阳气脉，只是没想到你竟......」

他运气，发觉体内气脉竟还是阳气脉，奇怪的看向师父。

乾元子轻轻拂上谢衿的头，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落华锦，可以压制你体内的阴气脉。」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这也是你父亲一道交给我的，若是你觉醒的是阴气脉也可以修炼，现在给你，你若是想修炼符咒之术，我便在外给你寻一个清净地方，你安心修炼即可。」

他当时低着头，迟迟不肯接下，他一把扯掉额头上的锦缎，顿时只觉体内陌生的气脉膨胀，爆裂之感陡然袭来。

乾元子连忙封住他的经脉，叹了一口气，将抹额为他缓缓带上，叹道：「好徒儿，若是想控制，便练吧。」

他只能狠狠咬着牙，伸手接下了那本功法，亲手一步步将

自己变成了怪物。

他站起身，看到师父的脸上多了几分隐忧，却依然满怀期待道：「衿儿，你爹娘很疼你啊，若不是为了这天下......他们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愿你可以找到自己的道......还有路。」

当时他没有回头，心中赌着一口气。

阳气脉没了可以再练，那这个阴气脉呢，为什么要给他不想要的东西？

就因为他是所谓的最强符修的后代么.......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阳气脉已经散了大半，是师父舍了自己的气脉，硬生生给他补上。

谢衿伸出手，月光将他的手照的灰败，就像他此刻眼中的眼色。

这么多年过去，对父母的怨，对阴气脉的不齿都已经过去了。

但他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道，或是说没有没勇气直面这个事实。

谢衿收回目光，声音沉似十月的冰河：

「出来吧」

苏玖玖无语，怎么这都能被他发现，她手中攥着一路上采的七八支野花，蹑手蹑脚的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谢衿，伸手绕到他前面：「花给你。」

谢衿低头看着花束六色的，每朵花的颜色都不一样。

倒是怪可爱的。

他没多说什么，伸手接下，淡淡道：「多谢。」

苏玖玖见谢衿接了花，便跳到他面前，「怎么了，心情不好呀？」

谢衿没有回答，鬼使神差的举起花嗅了一下。

苏玖玖睁大眼睛：「.......」

谢衿睫扇微垂，一张脸在月色和色泽繁杂的花映衬之下显得愈发白皙。

俗话说美人配鲜花，说的就是眼下这个场景吧。

正欣赏着，谢衿突然抬眼正对她的眼，「好看。」

苏玖玖脸一红，乍一听以为在说自己，她为有这个念头表示抱歉。

她讪讪地摆了摆手：「我也觉得好看，就采下来，因为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漂亮的东西心情就好了。」

谢衿眼神微闪，继而「嗯」了一声。

「......」

苏玖玖想了一圈突然发现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现在又这么尴尬。

「随我呆一会。」

她听到眼前的人突然说道。

「哦......好。」苏玖玖连忙点头。

苏玖玖开始不知所措的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发现除了身后的大树能靠一靠之外没别的地了。

仿佛猜到苏玖玖在想什么的谢衿，「走吧。」

苏玖玖便紧跟着谢衿的步伐，又想起自己来是做什么的，便道「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不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懦夫便真是懦夫了，是不是别人都知道的，你一点也不懦弱。」

见谢衿不说话，苏玖玖继续絮絮叨叨：「实话实说吧，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段蘅玉喜欢你，我还答应她帮她接近你，但是现在知道你不可能喜欢她我就不会在做这事了......以后也不会做了，你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能做这件事的，肯定不会是懦夫。」.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以后不会在做这种事，就是帮别人追你，我后悔了......」

苏玖玖一股脑将困扰她多日的苦恼一口气说出来，心情感觉出场了些许，只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声音越说越小。

「不会做就好。」谢衿淡淡道。

完了，苏玖玖更愧疚了。

「大师兄。」

「嗯？」

「没什么。」

苏玖玖低着头，在谢衿身侧，二人此刻俱是无言。

「如果有

一天你被迫接受了你不想接受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谢衿的语气是难得的迷茫。

「首先我不会接受我不想接受的东西，我会抗争到底。」苏玖玖坚定道。

谢衿微微摇头头：「不是这个意思，无法拒绝呢.....就好比生了三只眼睛？」

苏玖玖「嗨」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呢，这可是天生的宝贝啊。」

谢衿神情微怔。

「我会练习用第三只眼视物，这样我就同时至少能看到两个方位。说不定还能看见后脑勺有没有偷袭呢。」

「是么.....」谢衿觉得颇有意思。

「对啊，首先我有勇气接受了与众不同，我并不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其次呢就是会用，那边不是累赘，是宝贝。」

谢衿饶有兴趣的与她讨论起来：「为何你不纠结使用哪一只眼睛？」

苏玖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都是我的眼睛，为什么不能让他们都用起来，为什么一定要让某一个当摆设？」

谢衿轻笑出声，道了句谢，便不再多言。

跨过树林，眼前顿时开阔不少，远处起伏的山丘在夜中只露了一个身形，二人继续朝前走着，草地伴随步伐「沙沙」作响，惊起不少萤火在花草间飞舞。

苏玖玖觉得眼前的景色美极了，她欣喜地抬头看着身边的谢衿，见他眉眼舒展不少，心中愈发开心。

她拉起谢衿的手臂，「走，赶在天亮之前，爬上前面那个山丘，说不定可以看到日出。」

苏玖玖已经顾不上今夜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鬼使神差的事，说了多少莫名其妙的话。

她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日出。

她笑着，眉眼弯弯拽着谢衿，一路上无数萤火飞起，仿佛在为二人铺一道星光闪耀的小路一般。

谢衿任由苏玖玖拽着向前，他安静垂眸，正好看到苏玖玖闪烁着微光侧颜，目光落在被苏玖玖轻轻捏着的手腕，他嘴角扬起，转手便将苏玖玖手攥在手心。

苏玖玖不断拽着谢衿向前跑，忽然感受到手心一暖，她的心头一颤，嘴角的笑便僵在脸上，腿也跟着直了，紧接着便打了个趔趄，带着谢衿摔倒在地。

苏玖玖的脸直直摔进毛茸茸的草里，二人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

躺在草地中，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空，苏玖玖有点懵，满脑子都是方才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她这才想起来谢衿，便听到身边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

这是苏玖玖第一次听到谢衿这样笑。

仿佛是卸下心中压抑已久的担子，又好像单纯的快乐。

这时，天越来越亮，越来越红，霞光透过云层落入大地。

「赶不上了，看不到太阳了。」苏玖玖喘着气转头看向谢衿。

崭新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他的脸从未如此清晰的呈现在苏玖玖面前，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染着金色的绒毛。

谢衿微微眯着眼，忽然，亦是转头看向苏玖玖。

「我看到了。」

因为他的太阳就在身边。

苏玖玖笑了一声，继而看着天空，道：「那你可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作者（甚是欣慰）：苏玖玖爱情是怀疑，是愧疚，是酸楚，是试探，是花痴，是安全感，是无数个一瞬间堆积而成。

谢衿的爱情则是一念而起，万劫不复，念就念在苏玖玖有他没有的东西——女主光环。hhhhhhh，不是，是坚毅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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