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法器满山，落棺定穴

破晓吉时既定，山野清风穿林而过。

我唇抵海螺，深吐一气，绵长厚重的螺鸣冲破晨雾，沉沉荡遍整座后山。几乎在螺声响起的同时，身旁六位师兄弟同步起势，铜锣轻颤、铜钹交击，全套法器接连奏响。

依照村寨世代老礼，出殡上山，法器不能断声。

从村口起步，一路螺鸣悠悠、锣钹连绵、鞭炮错落炸响，声响层层叠叠裹着整支出殡长队。无人喧哗、无人嬉闹，唯有满山路的礼乐回荡，肃穆庄重，稳稳护住逝者整条归山路途。

十几名寨中壮汉肩扛杉木棍、稳抬红棺，步伐匀速沉稳。粗麻绳死结锁牢棺身，任凭盘山土路起伏颠簸、坑洼错落，棺身始终四平八稳，不晃不倾。队伍首尾章法严谨，各行其礼、各司其职，顺着山道稳步上行。队尾乡邻一路撒纸钱、放小炮，清山道、敬野邻，礼数周全不曾缺漏。

我们七位坐堂先生只护场、稳气场、续礼乐，全程不插手劳力杂事，恪守本行规矩，一路让法器声响连绵不绝，直至靠近后山吉穴。

早在我们队伍动身之前，主家几位长辈已经带着两三个同族晚辈，提前半个时辰抵达墓穴。

下葬最关键的清坑、暖穴、备底诸事，向来由家属自家人提前打理，不用先生动手。

一行人早早清理干净墓穴内部，捡尽坑底碎石、硬土块、杂乱草根，把整座墓坑修整得方正规整、深浅均匀。随后在墓穴底部持续烧起干柴，旺火炙烤坑土，一来烘干地底潮气、除湿稳穴，二来以烟火暖地，敬山安土。

等大火燃尽，只留细碎木炭与温热炭灰，均匀摊铺铺满整个坑底。

这是本地极讲究的古法：炭灰垫底，隔潮稳灵，安尸稳土，佑后人平顺。

待我们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行至墓前，法器声依旧连绵未停。抬棺壮汉依照规矩，不急于落坑，先将整口红棺稳稳架在墓穴外的两条长凳上悬空静置，保持棺身不沾新土、不碰地气，静待最后全套下葬仪轨走完。

墓穴正前方，清清楚楚立着一根细小木棍。

这是早前地理先生定穴时留下的准星标记，棺身最终的朝向、角度、山势对位，全要以这根木棍为基准，差一分都不行，务求贴合龙脉、正对吉向。

一切准备就绪，家属依礼就位。

主家长子，也就是逝者的孝子，上前褪去身上厚重孝服。

这身孝衣，是几日以来披哀戴悲、尽守人子孝道的凭证。到了落土归根最后一刻，按老规矩，脱孝铺底，尽最后一份孝心。

孝子双手捧平孝服，躬身小心翼翼铺盖在墓穴温热的炭灰之上，平整舒展、不卷不皱。

孝衣垫底，意为：生尽孝、死尽礼，儿女孝心垫于身下，护亲安稳长眠。

铺垫完毕，全场屏息。

壮汉们这才缓缓发力，平稳抬移红棺，一点点悬挪至墓穴正中。所有人紧盯前方木棍准星，左右细细微调棺身角度，反复核对山势、朝向、中轴线，一丝不苟，直至棺位分毫不差、端正合局。

棺身彻底落稳、贴合底层炭灰与孝服之后，便是整场下葬最庄重的一刻。

众人退开两侧，孝子独自跨步跳下墓坑，俯身接过递来的锄头。

黄土微凉，墓底静谧。

他握着锄柄，对着棺身，声沉字正，恭敬开口：

“爹，请收土。”

话音落地，孝子抬手落锄，亲手掘起第一铲黄土，轻轻覆在棺身之上。

这一铲土，是人世间最后一次父子情分交割。

礼成，孝子缓缓爬出墓坑，退至一旁跪拜肃立。

待孝子归位，主家长礼落定，等候已久的村寨青壮年一齐上前。

无数锄头同时起落，黄土簌簌落下，层层覆盖棺木。

漫天细碎土粒纷飞，伴着满山未歇的法器余音，彻底封住了这一世的人间牵绊。

连日凶险、整夜守灵、一路恭送，

至此，尘埃落定，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