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棚内行科，如同初丧

日头缓缓向西斜沉，山野之间人声依旧鼎沸。

原定下午五六点下葬的计划彻底推翻，满山宾客、帮工全部留在山上等候。灶台的柴火一刻没有熄灭，伙夫忙前忙后张罗下午这一顿饭食，锅里汤水翻滚香气漫开。山坡各处，依旧能看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唠嗑、就着花生小酒对饮的人，只是私下低声议论的声音从未断过，人人都在谈论棚中那桩罕见异事。

在我们这一带的说法，入土多年肉身完好不腐，并不是什么凶煞祸兆，反而是祖上积德，老祖生前有福泽深厚，是家族的吉兆。可吉兆归吉兆，礼数半分不能简略，要拿对待刚刚离世亡人的全套规矩，重新走一遍科仪。

临时搭起的遮光丧棚，此刻便充当起灵棚。帆布四面垂落，隔绝正午过后依旧灼人的日光，棚内光线幽暗沉静。旧棺就安放在棚中长凳之上，棺盖半敞，那具历经岁月却完好的真身静静躺在里面。我们几师兄弟守在棚子外围，不许闲杂人随意闯入，只留林家几位嫡系亲属可以进棚。

山下传来车轮轱辘响动，下山采买的人回来了。一口崭新厚重的木棺被数名壮汉合力抬上山，一同送来的还有整套全新寿衣、裹布、各类净身物件。

新棺抬至灵棚外，先绕棚走半圈，再稳稳抬进棚内，搁置侧边的长凳摆放妥当。一切齐备，才可以着手净身穿衣。

棚外我坛上那盆提前备好的解秽法水已经取了进来，温度刚好温凉合适。由林家嫡系晚辈上前，蘸取法水，依着老礼，由上至下，缓缓擦拭真身，洗去地下埋藏沾染的泥土晦浊。动作轻柔，

不敢有半分粗鲁。擦拭完毕，再由族中长辈，一层层换上崭新寿衣。整套流程，和家中刚刚有人逝去之时入殓的规矩一模一样。

全套穿戴妥当，众人小心将真身移挪，平稳安放进崭新木棺之内。

我立在棚内简易法坛之前，海螺、令牌、香烛法器一一摆开，正式展开一整套初丧的科仪。焚香化纸，诵读安魂祝文，安抚老祖魂魄，告知旧宅已弃，静待迁往新的吉地。几位师兄弟分立两侧，敲动法器，棚内香火袅袅盘旋。

做完安魂科仪，时辰未到，还不能盖棺。

留出片刻，林家子孙挨个上前，做最后一次瞻仰辞别，哭拜行礼。等亲属全部退到棚外，我才沉声开口。

“盖棺。”

几个壮汉上前，小心将沉重棺盖缓缓合上。沉闷的一声轻响，新棺彻底封合。钉棺的木槌声声起落，每一锤落下，棚外便燃放一挂小鞭炮相和。

灵棚内外，一边是我们行法事的庄重肃穆，棚外山坡却依旧是热热闹闹。宾客吃饭闲谈，烟火升腾，鞭炮断断续续响起。本地风俗便是如此，有福的先祖归迁，既要礼敬亡魂，也要活人兴旺，热闹才算是旺后代。

做完棚中这一大套科仪，离夜里八点的吉时尚有一段时间。新棺就安放在棚内当作灵柩，香烛持续燃着，林家安排人轮班守在棚边，静静等候夜色降临。

我走出灵棚，抬头看天色，太阳已经慢慢沉向山头，暮色正在一点点漫上山野。等到夜色浓厚，便要鸣炮起棺，浩浩荡荡去往新坟营，宣读焚化新地契，申领新地气，完成迁葬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