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孤女

陈星用指甲刮着木头上的苔藓，装进自己破破烂烂的兜里，野菜野果在山上也算好东西，轮不到她这样的孤儿，早被大人捡走了，反倒是苔藓嫩草嫩叶子没人要，小心清洗和烘烤，勉强能吃。

要是运气好能碰上蛇虫鼠蚁之类的就太棒了，能镇饱肚子，那种小指头粗的大黑蚁味道最好，一口一个生吃，爽脆，主要的是大黑蚁都是一窝一窝的，掏到蚁窝能吃到饱。

陈星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听说十四岁的孤女会被山上的单身汉挑走当媳妇，以后就有人养着能吃饱肚子。不过陈星长得太高了，足足有一米七五，在这个时代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人又高长得又瘦，就像竹竿一样，佝偻着背，脸整天都是脏兮兮，指甲缝里全是污泥，这样的女人领回家，会不会被人笑死不知道，但会被吃穷是肯定的。

于是十五岁的陈星没人要，她也不在意，整天东转西转，也不知道怎么就活下来了。

陈星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因为天上除了太阳月亮，就剩下星星了，只有夜晚才能悄悄的冒头，还要躲得月亮远远的，陈星觉得自己就像星星一样，又微弱，但又能发光，再怎么微弱，那也是光啊。

听山寨里的老人说，她的母亲是十几年前一个被掳上山的大户小姐的婢女，小姐没人敢动，但婢女被个山贼糟塌了，生下她，刚生完她没多久，大户就派人来赎人，顺带把婢女也救走，但没有带走她。

糟塌婢女的不止一个贼人，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最后是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婆婆收养了她，直到五岁那年，老婆婆去世，她就成了孤儿了。

像她这样的孤儿，山寨里还有十几个，全是女的，因为男孩会有人抢着收养，长大后变成山贼，继续到山下去抢人抢粮抢东西，继续制造悲剧。

而像她们这样的女孩子，长得特别标致，会有人收养，当童养媳之类的，甚至特殊爱好。而长得丑或者怪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大部分孤女很难活到成年，陈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她曾经试图离开山寨，但山下全是村落，知道她是从山上来的，都嚷嚷要把她抓起来见官。

最后哪里都去不了，陈星只能回到山寨，继续过上以后那种自生自灭的生活，直到昨天晚上。

陈星其实也不在乎发生什么事，不外乎是一群山贼取代另一群山贼，这样的事情，在她的生命历程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对待她们这些孤女的态度都不会变。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山贼’的首领竟然是个女的，手上拿着一把会放箭的机关，扣扣扳机就能射杀最勇猛的山贼，太厉害了，李星想要一把那样的机关。

现在，坡下面正在开什么诉苦大会，那些人逐一上台诉说自己怎么苦怎么苦，苛捐杂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恶劣天气等等，李星丝毫没有代入感。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和山寨里所有的孤女都被叫了出来，关到这间大屋子里，一些年纪小的孤女忐忑不安，陈星却无所谓，不管新的‘山贼’有什么想法，最差不过是把她们全杀了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以前就有人提议杀掉她们这些孤女，以节省粮食，可是一番议论后，发现这些孤女不消耗粮食，野果野菜蛇虫蛇蚁才是她们的主食。说这样像杂草一样生存下来，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很硬的。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死嘛，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玩的。

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新山贼’的‘女首领’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羞愧懊恼的李秀儿，怀里抱着一个篮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热气腾腾的桶给吸引住了，因为那里面飘出了让人唾液加速分泌的香味，那是吃的吗？

陈星也本能的探头往木桶看去，果然看到的是一桶飘着油花和肉渣香葱的粥，那油汪汪的粥面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陈星感觉自己的肚子都要叫起来了。

跟现代人不一样，古人因为缺乏油脂的缘故，对油腻的东西有着本能的热爱，纯瘦的肉对他们来说不算好肉，带三指肥油的才是极品。

可是看到上面的油，陈星就丧气了，油水这么多的粥不会是给她们的，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好心人的时候，能照出人脸的稀粥她还是喝过几次的，但也不多，因为好心的人在这座山上过不下去。

今天谁施舍了东西，明天大家就会围到他家去，如果不硬起心肠赶人，就等着被吃垮吧。

强忍着馋虫把头扭过去，突然眼睛一亮，她看到角落里蹲着一只蚂蚱，这可是非常优秀的蛋白质来源，当然，陈星也不懂什么叫蛋白质，只知道这东西烤一下非常香非常好吃。

悄眯的摸过去，一把扑住蚂蚱，正想往兜里揣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惊得她心头一突：有人想抢我蚂蚱！

然而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有粥喝呢，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星心里戒备着，被柳均拉到粥桶旁，呆呆的接过一碗满满的肉粥，呆呆的接过一双筷子，呆呆的顺着柳均的指示让到一边，却没敢喝粥，因为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作梦，这碗粥真的是给她的？

直到她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扭头看去，是孤女里年纪小的那些，她们想法没陈星这么复杂，戒备心也不强，好喝的肉粥放在面前，就算是有毒药她们也会喝下去的。

陈星不觉得粥里有毒药，她只是单纯不相信眼前的这碗粥是真的而已。

所有人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碗粥，喝得快的已经喝完了，正满怀期待又眼巴巴的看向柳均。

柳均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和善，以免吓到这些孩子：“你们饿太久了，不能一次喝太多，会消化不良的……。”

听到没有第二碗，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失落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绝望，因为对她们而言，‘不能喝太多’就代表着没有了，也许要过好久好久，才能再有这种运气。

如果是一直饥饿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刚刚有一丝饱腹感，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失落的情绪反而会来得更强烈……。

察觉大家微妙的情绪变化，柳均赶紧说到：“晚上还有，没有消化不良的话，晚上给你们吃饱。”

孤女们低声的欢呼起来，瞪着明亮亮的大眼睛相互看来看去，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所有人里，柳均看到了一直捧着碗呆呆的没动的陈星。

“怎么不喝粥？不饿吗？还是不喜欢？”柳均走到陈星身边柔声问到。

“我……我真的可以喝吗？”陈星怯怯的问到，声音中有着一丝她都控制不住的颤栗。

“当然可以，你当然可以喝，这碗就是给你，大家都喝了，没事的。”柳均的心情说不出的难受，到底是受过什么样的磨难，才会让一个小姑娘连到手的粥都就不敢喝？

“我小时候婆婆给了我一个肉包子，我吃掉了，婆婆就被人打死了。”陈星喃喃的说到，然后捧起碗狠狠的喝了起来，眼神也不呆滞了，反而种有狼崽子般的凶狠，仿佛是在想，就算会被人打死，这碗粥也要喝掉。

柳均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欣慰，能在山寨里活到这么大的孤女，果然有一颗大心脏，虽然她的经历很悲惨，心理也多少有点问题，但至少不是需要心理辅导的那种。

至于悲惨，这个时代的女人，有谁不悲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