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四）

“也难怪你会不记得，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老夫人点点头，“那个时候道长就说，你以后会有一段情缘。”

王溱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啊，雅儿就是自己的情缘，有什么好提的？真是搞不懂自己的爹娘在想什么？

老夫人默了一瞬，有点为难地对他说道：“道长还说，这个人会是你的生死劫。”

什么？王溱听得一楞，转念一想，嗤地一笑：“若真如此，儿子现在不应该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怎么还能在这儿听爹娘说这些......”

“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王老爷听见自家儿子已经被这个狐貍精迷地连话都听不进去的时候，真的想一巴掌上去，把他打醒，“怎么？现在爹娘的话，你也不听了？”

王溱嘴角依旧噙着笑，他不想在雅儿刚生完孩子，就同父母吵，他想让雅儿好好休息，也就好声好气的同他们说：“爹娘，儿子现在很幸福，有心爱之人，也有了一个女儿，这不是很好吗？”

王老爷嘆气摇头，老夫人把王溱扶起来：“儿啊，记着，爹娘不会害你，想破此劫，唯一的办法就是陶雅能生一个男孩儿......”

男孩儿？为什么？王溱眼里满是不解，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或者是素未谋面的江湖道士，一句话就能定他的一生，定陶雅的一生，虽然他原来也有信仰的神，但自从见到了陶雅以后，他的信仰变了，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蛇鬼牛神，而是变成了那个清妙佳人。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所信仰的人是最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还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就因为一个什么......生死劫？他断然不会相信：“若是女孩儿呢？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王溱地声音一下冷了下来，嘴角噙着的笑，在现在这样语气下，显得像是一种嘲笑：“爹娘，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你们也不能一味地迷信不是？”

“迷信？”王老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见王溱这般口气，本来就不高兴了，现在更是气的青筋直跳，“我看你和那妖女待久了，头都昏了。”

“儿子清醒着呢。”说完这句话，便欲转身离开，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去陪陶雅，王老爷拍案而起：“你给我站住！”

王溱脚步没有停顿，走出大堂，管家急急忙忙地跑到他面前：“少奶奶她......”

还没等管家说完，王溱就已经拔腿跑向陶雅房间，推开房门，只觉眼前一暗。

那边的桑落看到后眉梢一动，一把带血的匕首掉在地上，陶雅满身是血的倒在床边，已无生气：“为什么选择自尽？难道就不能同他一起面对命运吗？”

“我不想让阿溱有任何的意外。”从桑落身后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她闻声回头，看到一个虚影：“陶雅。”

她是酒灵，有灵力自然可以看见化成灵体的陶雅，现在的她和那时一模一样没有改变：“你可以变成灵体了？”

像她这样不去轮回转世的人，留在世间那就是鬼，陶雅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我在这里好久了，这个地方灵力汇聚，这么多天也就能暂时变成灵体了。”

吸收灵力吗？桑落打量了一下她：“现在看来，你是自尽，为什么还要纠缠着他？你不知道鬼和他待久了，他的精气会有损伤吗？”

“我知道，可是......他那时那般我又怎么放的下。”

王溱跪在陶雅旁边，双目已然无神，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丫鬟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孩子好似知道母亲离开了自己，哭个不停，王溱伸手把满身是血的陶雅拦入怀中，看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心中的懊悔和怨恨冲上脑子：“你们告诉她了......对吗？”

老夫人和王老爷都不说话，王溱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面色煞白的人，眼眶微红，咬着牙，忍着泪：“雅儿，我知道你累了，辛苦了，想睡就睡吧，睡醒了我们去看孩子，好吗？孩子长的像你，像我说的一样，长大以后一定和你一样漂亮......你不想看看吗？”

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我求求你看看，求求你......我第一次这样求你，你不会不答应我的，对吗？

“为什么不说话？”王溱声音哽咽，陶雅的头发被血粘到脸上，他用已经颤抖的手像往常一样替她撩着，“早和你说过了，平常要会打理自己，你就是不听，非要我帮你。”

“阿溱，人死不能覆生.......”老夫人想劝他，却被王老爷拦住了，王老爷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关上房门，独留王溱一人在房里，他紧紧的抱着陶雅，蜷缩在床边，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溱哭了，低声哭泣，哭的像个孩子，泪水再也忍不住。

他的信仰，他的一切就像这流下的鲜血一样，流逝着，回不去，耳边响起了陶雅轻柔的声音“若你不喜欢，那我便像那些村野乡妇一般，可好？”

好啊，我还没见过雅儿那般模样呢，雅儿不想让我见见吗？老人说，一孕傻三年，为什么不让我见见呢？

“保孩子......保孩子......”

陶雅抱着肚子的样子突兀出现在他眼前，他那时在想什么？脑子一片空白，王溱含泪一笑，三分无奈，七分自嘲。

“母女平安。”

王溱愕然想到产婆的这句话，声音已无力：“平安......平安？”想想那时，自己还在感谢老太爷，好傻......王溱苦笑一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

明月缺，佳人无处归，陶雅死后因为执念太深，不入轮回，化成鬼，她站在门口，看着失魂落魄的王溱，那时便下定决心，要陪他一世又一生，就算之后可能会变成孤魂野鬼，会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

“所以，你是因为执念深重才会不入轮回？”桑落看完故事，转身问陶雅，陶雅点点头，“但是，你在人世间飘游了这么久，应该会有轮回的机会啊，为什么不走？”

“那为什么你要守着这具尸体？”陶雅看向旁边，淡淡地一笑，“不也是放不下吗？”

桑落眉梢微动，放不下吗？对啊，怎么能放下呢：“但是你留在他身边是害了他，你可知道？”

“知道......”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快些离开吧。”桑落知道故事完了，王溱也要从虚幻世界里回来了，陶雅站在哪儿不动，过了一瞬，道：“我也有美好的记忆，我可以给你，你让我轮回转世吧。”

嗯？怎么在人世间这么久了，想做人了？

但是既然愿意给我记忆，这个忙还是可以帮的，反正她转世之后，前世的记忆也不会留着：“好，但是你得等会儿。”

话落，屋内白光又是一闪，王溱回到现实世界，脸上挂着泪，见到桑落，擦了擦眼泪：“这就是我的前世？”

桑落点点头，朝陶雅那里望去，她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躲起来了：“好了，你过来。”

王溱明白，她要收自己的记忆，迟疑了一下，还是迈着步子走过去：“你收了多少人的记忆？”

“忘了。”几百年了，没数，桑落抬手口中念诀，箭指伸出，抽住记忆，“你可以走了。”

那人楞楞的离开，陶雅从角落里飘出来，什么话都没说，等着桑落来抽取她的记忆，桑落把刚刚的放进瓶子里，抬眼问道：“想好了？”

“好了。”

手中结节，抽出记忆，指尖白光一闪，扬手一挥，画符为咒屋内桌上的那本谱子一闪，化作丝丝金光，陶雅随着金光渐渐消失：“阿溱，我用生命在爱你......”

这是她这一生的最后一句话。

桑落重新打开瓶子，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不由得一惊。

王溱的记忆中，是一个不长的画面，他坐着马车从庄园回来，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儿，拿着蓝子，蹲在草丛里采着里面的小花，阳光正好，佳人清秀，王溱看的有些楞神，停下马车，走到她面前：“你在干嘛？”

女孩儿抬起头，一双勾人的凤眼勾去了王溱的魂：“母亲要编花篮，我来采点。”

“哦......”王溱楞楞的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陶雅。”

“王溱。”

“王公子好。”

“你好......”

而陶雅最美好的记忆只是视角换了，场景，说的话都和王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桑落突兀一笑，本来应该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璧人，却被命运捉弄，就算阴阳相隔还是不愿意分开，陶雅陪了王溱一世半生，最终还是带着遗憾离开了。

有的时候，这些记忆完了反而是好事，但是最美好的东西，用来完成自己的执念，真的值得吗？还是.......在此之前，连这些都没有？桑落发现，所有的记忆前世的，也难怪，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你说是吧，阿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