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告别

“是我，温雪娅。”门外的人小声说道。

周颂闻言，连忙站起开门，只见温雪娅衣着单薄，脸被冻得通红，表情还是没什么精神。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周颂看着她被冻得不轻，连忙将她拉进屋，给她披了一件外袍，“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

温雪娅一开始没有搭理她，像是在发呆，直到周颂拍拍她的肩膀，温雪娅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我不冷。”

温雪娅和温大将军感情最好，温大将军去世，对她来说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也难怪会有些恍惚木讷。

周颂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温雪娅这副模样，她不知怎么安慰，只说：“你要到我的厂商躺一会儿么？我看你都快冻傻了。”

“我真的没事……”温雪娅连忙摇摇头，“听说周王氏又罚你了，你还好么？”

“已经痊愈了，你大晚上过来，是有什么事？”周颂看到温雪娅这副样子，心里大概已经知道她深夜来访的原因，但亲口听到温雪娅开口，她依旧在心中安慰自己事情会有转机。

但事实并非如此。

温雪娅闷闷地低下头，像是在沉思，之后又猛然抬起头，盯着周颂，她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复杂，想了良久，又说道：“我、我只是想来找你一起出去玩的。”

周颂看出温雪娅有些不对劲，心头升起几分疑惑：“现在么？现在太晚了，先休息吧。”

说着，周颂就要把温雪娅拉到床边，温雪娅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休息，我们现在就出去。”

“你这是怎么了？”

“你看，周王氏这段时间看得紧，我家也要为我爹守孝，白日怎么能平白无故出门？我们只有晚上能出来了。”

说这句话时，温雪娅勉强地冲周颂笑着，眼里充满了恳求和卑微。

不像一个动若脱兔的少女，也不像求人的孩童，更像一只小动物，一直濒死的小动物，在发出最后一丝求生信号。

周颂沉默了两秒，如果她贸然和温雪娅出去，说不定会陷入什么危险，但温雪娅传达出来的哀求却不能让她拒绝。

“好，你想去哪里？”

深夜的白玉京十分安静，就连热闹的夜市也映入黑暗，整座京城陷入沉睡。

“周颂，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吗？”

周颂只有一件厚披风，两人分着披在肩上，蹲在一处石阶上，说着话。

“记得，我偷偷跑进私塾里听课，然后就撞上了你。”

“嗯。”温雪娅笑笑，想起童年时光，眼中也染上了笑意，“我是私塾里唯一一个女孩子，之后我每天都让你假扮成我的书童，跟我一起上私塾。”

“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周王氏发现了，我不得不回家待着。”周颂自然地接话道。

温雪娅“噗嗤”笑出声：“那时周王氏还没那么可恶，就多说了你两句，从此以后我们就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周颂点点头，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无

忧无虑的童年。

“你说，要是能回到之前该多好。”温雪娅望着天边的小雪，星星点点、洋洋洒洒，承载着她们心照不宣的友谊。

“你真的要入宫么？”周颂问道，她的脸上久违地表现出不舍。

温雪娅愣了一下，不像之前回答得那么坚定：“也许吧。”

“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可以不去，你就别去……”

“周颂，”温雪娅打断她，双手握住周颂的手，“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我要查出我爹的真正死因。”

周颂心头一惊，难她已经知道温和忠私通敌军的事了？她不由得紧张起来：“真正死因？你爹不是……？”

温雪娅摇摇头：“我爹身为大将军，不可能那么容易战死，除非有人设计陷害。”

“可你一个人，准备怎么查呢？”

“你觉得，谁最想我爹死？”

温雪娅问出这句话时，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周颂愣住了，没有作答。

温雪娅继续说道：“当朝皇帝景意明看似深明大义，一直重视我温家，但人们都忘了，现在这个皇帝是怎么当上的了，当年他夺太子之位，和我爹站在对立面最后他赢了，我爹便忠心地跟随着他，可你真的觉得，他可以一直这么放心让我温家掌管军事大权吗？”

温雪娅越说越激动，周颂只能小声提醒她，如今天下是景意明的，在街上随意讨论，很有可能被有心人举报，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她们都要受罪。

“我们温家，一心事主，我们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天下太平，只要能让百姓好过，我们温家就可以一心不二，可景意明不这么想，这个皇帝老儿，他高明在道貌岸然、善于伪装，他表面不计前嫌，实际上心里只想把我们搞垮，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威胁他的地位了！”

温雪娅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愤恨，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她的话与周颂得到的情报完全不同，再者，景意明若是要清除温家，绝对是自掘坟墓，而温雪娅这番话不像是单纯的因为愤怒口不择言，而是像有人刻意引导。

可周颂该怎么告诉她，是她的大哥温和忠为了夺得大将军之位，联合敌军谋害温大将军，这个事实未免太过残忍。

周颂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你要怎么做？入宫之后潜伏在皇帝身边，与你哥哥内外联手，击垮他？”

温雪娅点点头，说：“只要我们温家联合在一起，就一定可以。”

周颂还想说什么，温雪娅又抢先说道：“周颂，我知道这次周家造谣温家的事，在刚刚得知时，我很生气，但我知道，你与此时无关，所以我不会怪罪你。”

“你就是这么想的？”周颂声音有些颤抖，尽管温雪娅说不怪她，但在温雪娅心里，恐怕两人早就站到了对立面。

“周颂，我一定会查清真相，还我爹一个公道，到时候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我不会再让你在周家里待着受苦。”

温雪娅安慰着周颂，周颂却觉得要被抛弃了一般，难以呼吸。

周颂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不是，你如果要走的话，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要分开吗？”

“这是我的私人恩怨。”

看来温雪娅早已下定决心，她的眼中除了仇恨，别无其他。

现在若是周颂告诉她温和忠和周家联手的真相，恐怕她也只会和周颂反目，此刻的她听不下任何人说的话。

周颂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利用，可周颂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起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千万要保重，知道吗？”周颂手足无措，话语间也有些迷茫。

“我答应你，回来找你，我已经有办法了。”

她们就这样无言地望着天，漆黑的天际里飘着零星小雪，像是两人未知的前路，像是两人七零八落的曾经。

“在你走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会变成什么样，我以后一定回来找你的。”

天亮之前，周偶是那个知道温雪娅要走了，她自己也该回去了。

温雪娅没有犹豫，立刻说道：“我会变成一个惩恶扬善的女将军，将温家的铁骨丹心传承下去，我会走遍边关战场，击退每一个来犯的敌人，我会变成云归国最大名鼎鼎的英雄，保护黎民百姓，守护云归国永世平安。”

周颂愣了一下，温雪娅若是有此决心，那就这样让她去吧。

“嗯，你在战场上打仗，那我就在民间保护百姓，我要做一个女侠，即使在最动荡的时刻，也可以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这样你也可以安心在边关打仗，等你凯旋归来，也可以看见一个清平安乐的人间。”

温雪娅看着周颂，没有说话，而是用力抱住了她。

周颂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肩上，刚开始很烫，最后寒风一吹，又冰得刺骨。

温雪娅与周颂相拥良久，最后温雪娅毅然决然地放开她，凭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黑夜，冲进了一片漆黑的未来。

只有周颂站在原地，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是应该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周颂孑然一身，每日的消遣便是偷偷跑到隔壁私塾偷偷听课。

那时有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女孩向她伸出了手，然后她们就这样陪伴彼此，这一相伴便是十年。

她们曾经在这样的夜晚下倾心交谈，互相诉说着不属于深闺小姐的抱负和理想。

那些会让他人耻笑的小心思，只有对方能够理解；那些

周颂还是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卧房，她将自己闷在被窝里，就这样默默流了很久的眼泪。

不久前，她和温雪娅都只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就算平日里遇到什么挫折，总有彼此互相分担。

可仿佛实在一夜之间，温雪娅失去了原本庇护着她的父亲，而周颂，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原来成长都是在一个瞬间，等发现时，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

有什么在催促着她们，催促着她们向前走。

只希望此次一别，仍能归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