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落魄小姐

周颂似乎是早就想到他还来，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打扮整齐，一日既往地喝着茶看着书，又好像在等叶行川。

“今日你身上的味道更重了。”叶行川还没走近，周颂就说道。

“你不怕么？”叶行川远远地站着，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我怕什么？”周颂站起身来，笑容中掺杂着一丝危险，“怕你会杀了我？”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叶行川，周颂也一副清楚这句话会伤害到他的模样，看到他这副表情，周颂竟然笑得更愉快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叶行川紧紧攥着拳，说出自己心中一直不敢说的话。

“我在周家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周颂笑笑，走到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仿佛是想安抚他。

叶行川一下子把她的手拍开，顺便往后退了一步：“你也是帮凶。”

听到这话，周颂愣了一下，随后竟然笑了起来，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你错了，杀人的不是我，是你啊。”

“我只不过是让你多了个赚钱的法子，最后这些事不还是你自己做的么？”

叶行川被这番话惊得无话可说，他不敢相信周颂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你变了。”

“我没变，变的是你。”周颂拉起叶行川的手，“你不是说要来抢亲么？我记着呢。”

叶行川想甩开，却没有勇气。他甩不开，他怕一旦甩开，就再没有人会这样牵起他的手。

“我不会来的。”他低下头，声音透着沙哑和疲惫。

“你当然要来，然后我们会一起走的。”周颂附到他的耳边，声音极具诱惑性。

叶行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抬起头，看着周颂：“怎么走？”

周颂知道他会动摇，笑了笑，说道：“跟我进来。”

他们到了周颂的卧房里，周颂没有急着跟他商议，而是让他脱掉了沾满血迹的外袍。

“你到底要说什么？”叶行川警惕地盯着她，她却悠闲地坐到梳妆台前，一点一点将精心编好的盘发拆下。

“我问你，你要和我阿爹他们一起，还是和我一起？”周颂将金钗摘下，放在梳妆台上。

“我……”

“阿爹他们确实可以给你不少好处，但恐怕撑不到明年。”

“……什么意思？”

“你真当我是那种不谙世事、听天由命的深闺小姐？”周颂“啪嗒”一声，关上装首饰的合盒子，清脆的声音震得叶行川心头一颤，“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他们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了，哪有替他们保守秘密的道理？”

叶行川终于看到了属于她本性的狠戾与冷酷：“你要让我做什么？”

周颂笑笑，站起身，看着叶行川的眼睛：“我要你成为我在外面的眼睛，万事都留一个证据。”

周颂纵然知道周家父子在外的恶劣行径，但无奈没有证据，而叶行川正好可以变成她的帮手。她不要叶行川杀了他们，光走私违禁武器这一点

，就够周家父子把牢底坐穿。

而成为周诚借刀杀人的工具，是接近他们的秘密的第一步，叶行川接触到的只是九牛一毛。

周氏武馆看着光鲜亮丽，培养出许多武功高手，但树大招风，周氏武馆开了那么多年，少说也有上万弟子，没有一个是吃素的，若是周老爷有心，一定是盘踞一方的地头蛇，朝廷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周老爷只是表面老实，对朝廷忠心耿耿，且钱财也只算有钱人家，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周家的野心可比这大多了，周老爷从各种途径走私武器，到处拉拢贵族王侯，背后偷养的人可不止表面这一点。

无论云归国多么强大的时候，总有积贫积怨的贫苦人家，周老爷完美地抓住了这类人怨天尤人的心理，先给他们一些甜头，再教他们武功，然后骗他们去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最后彻底踏上贼船。

当然，不知周老爷有贼心。皇亲贵族里对王位虎视眈眈的多的是，他们也总会想到声名远扬的周氏武馆，然后狼狈为奸。

周颂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人，但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人，周老爷若是好好待她，她自然会对这些视而不见。

叶行川知道她的意思，但他不相信凭周颂一个人可以扳倒他们：“你怎么肯定，你可以做到？”

周颂笑笑，对这个问题十分不屑：“我既然想做，就一定能做到。倒是你，你又选择的余地么？还是你想帮他们杀一辈子人？”

叶行川咬着牙，没说话，无论他怎么选择，他都被周家人玩弄于掌心，那他起码可以做些无愧于心的事。

“我知道了。”

周颂满意地勾起了唇角，似乎是想逗弄叶行川，说道：“但我该怎么才能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呢？”

叶行川“哼”了一声，周颂又故作可怜地说道：“你知道，我没有能力杀人，也不会伤害你的家人，你总要向我证明吧。”

说着，她就拉起叶行川的手，叶行川正疑惑周颂要做什么，下一秒他就感到一阵刺痛——周颂用发簪划破了他的掌心。

血液顺着手掌滑落，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虽然人闻不到这几乎没有的味道，但已经足够吸引一只以人血为食的虫子了。

周颂拉住叶行川的手，袖中的长虫早就灵敏地闻到了血液的甘甜，扭曲着爬了出来。

叶行川甚至没有抽回手的时间，那长虫就紧紧地咬住了他的皮肉。

“这是什么？！”叶行川大吃一惊，用力想将手上的虫子甩开。

周颂不慌不忙地松开手，走到梳妆台上，拿了一枚药丸递给他：“放心，把它吃了，暂时还不会要你的命。”

叶行川尽管怀疑，但看着那长虫一点一点往他皮肤里钻，他被吓得快丢了魂，立刻接过，把药丸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那条长虫果然就不动了，叶行川才松了一口气，看到周颂，又气不打一处来，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都说了是证明。”周颂抱着手，“这虫是

红锦虫，以人血为食，要是你不想被它吸干，就乖乖地每日来我这里报告，我会给你药。”

叶行川听了这话，瞬间脸色变得煞白，他不明白周颂怎么会对他做出这种事，他怎么会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但周颂却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只要他听话，他就死不了。

叶行川无路可走，只好接受周颂的条件，起码周颂让他干的不是谋财害命的勾当。

他已经学会了心态平和地面对周诚交待自己去做的残忍的事，然后冷静地保存证据，再找个机会找到周颂，向周颂讨要那能让他保命的药。

周颂对待他的态度，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他明白，周颂和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但他每次看到周颂那满是笑意的眉眼，都忍不住动心，可他也知道，明媚动人的背后是心狠手辣。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被任何人抓住软肋，更别说向周颂展露自己的内心。

所以如今他都十分克制地喊她“小姐”，这一喊就喊了数月。

周颂手上已经有了足够将周老爷送进大牢，可她依旧存在一份恻隐之心。

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周颂望着窗外的雪花，喝出一口气，冷风灌进卧房内，苏姨立刻走过来，将她的窗户放了下来。

“小姐，本来柴火就不多，你再这样开着窗，屋里可要冻死了。”

周颂没有再开窗，而是裹紧了身上的衣袍，问道：“苏姨，阿娘那里柴火足吗？”

苏姨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足，小姐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照顾二夫人的。”

周颂知道苏姨在犹豫什么，直接了当地说道：“你把我屋里的柴火拿点去她那里吧，我身子好，不用时时烧火。”

“小姐，这可不行啊，柴火本来就少，再少就挨不过冬了啊。”

“没事，待会儿我亲自去柴房要。”

周王氏克扣柴火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包括夏天，热得不行，周颂府上也领不到多少冰，根本不够解暑，周颂甚至还中暑过。

周颂在周府说不上话，连带下人也都欺负她，到最后，不用周王氏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少给周颂一些，绿彤身为周颂府上的丫鬟，都不愿意时时刻刻待在她这里，她府上还不如其他丫鬟住处舒服。

想着，周颂不禁叹了口气，她虽然讨厌这个家，但她在书上读过“入则孝，出则弟”，对于孝道，她始终在心中存有一丝希望，也许周家哪一天可以给她一个好脸色看。

也许她变得比一般女子甚至比男子厉害，周家就能够接受她了。

冬天过去，就是武林大会，到时候，她会在武林大会上大展拳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啊啾！”周颂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身体也哆嗦起来。

白玉京的冬天很冷，光着一点柴火，根本不保暖。

“怎么不多烧点柴？”

周颂抬起头看，叶行川往她身上披了一件暖和的斗篷。

她这个小姐，如今都比不过叶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