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拉帮套

天亮了。风停了，云散了，草原上空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李萍蹲在蒙古包外面，手脚麻利地烧着热汤。火是从熄灭的灰烬里重新点着的，她吹了好一阵才吹着，烟呛得她直咳嗽。张阿生坐在蒙古包里，怀里抱着郭靖，笨手笨脚地逗弄着。小家伙醒了就不老实，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张阿生把一只手指伸过去，郭靖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张阿生咧嘴笑了，笑得傻呵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找到了人。从张家村出来，一路北上，过草原，问路，迷路，再问，再走。他以为自己还要走很久，也许走到冬天，也许走到明年，也许永远找不到。但他找到了。就在昨天，就在那个蒙古包里，就在那阵风中，就在那两只恶狼扑过来的时候。他找到了。他开心得一直傻笑，笑得李萍都不好意思看他。

李萍每看张阿生一眼，就羞得低下头去。昨夜的事，她记得清楚——她被狼吓得失了魂，扑进那人怀里，哭着喊“天哥”。那不是他，她知道那不是他。但那一刻，她太需要一个怀抱了。风在嚎，狼在叫，孩子在哭，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怀抱是暖的，宽厚的，像一堵墙，挡住了风，挡住了狼，挡住了所有的恐惧。她贪恋那个怀抱，所以一直没动。张阿生这个呆子，竟然也没动。他大概是不好意思推开她，又不敢搂紧她，就那么半抱着李萍母子，僵坐在蒙古包的地上，坐了半宿。直到火灭了，直到风小了，直到天色发白，他才轻轻地把她们放下，出去把被狼咬死的小羊拖走，又捡了些干柴回来生火。

李萍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张阿生的眼睛。“张五哥，你暖一暖。”她把碗递过去，顺势从张阿生怀里把郭靖抱了过来。郭靖正被张阿生逗得高兴，忽然换了人，嘴巴一瘪，不高兴地哼哼起来，小身子扭来扭去，两只手还朝着张阿生的方向伸。李萍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良心的小东西，谁是你娘？”

张阿生憨笑着接过碗，也不管冷热，仰头就往嘴里倒。李萍吓了一跳。“哎——您慢点，那是热的！”

张阿生像是没听见，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才活过来。冷的，我都僵了。”李萍想起昨晚不曾留他避风，不由得一窘，低下头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张阿生没在意这些，站起来，走到蒙古包外面，看了看那些被风吹歪的木桩和被狼撕开的毡布，摇了摇头。“妹子，你这弄的不行。一会我先重新打桩，好好装一下这包包。”他说“妹子”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似

的。本来他应该叫“嫂子”的——李萍是郭啸天的妻子，他是江南七怪的人，论辈分该叫嫂子。但李萍才二十出头，虽然被草原的风霜染了容颜，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可张阿生一看到她，就想起了韩小莹。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嫂子”两个字就是叫不出口。

李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张五哥，你说你们是受了丘道长之托，来给靖儿当师父的？”她的语气很轻，带着试探。如果张阿生说“是”，她当然会感激，但心里会对他敬而远之——师父，是上人，是来教孩子的，教完了就走。她需要的不是上人。

张阿生挠了挠头，笑呵呵地说：“我哥哥兄弟们才能来给靖儿当师父，我就是负责找你们的。你拿我当个劳力就行。”

李萍心下猛地一动。劳力——她缺的就是劳力。大漠孤居，一个女子带着幼儿，劈柴、挑水、修蒙古包、打狼、迁移，哪一样不需要劳力？她咬着嘴唇，低下头，没有接话，但心里对这个胖乎乎的男人，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李萍姐姐！你还好吗！”

李萍急忙把怀里的郭靖塞给张阿生，自己迎了出去。一个蒙古女子从马上跳下来，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长袍，头上戴着珊瑚珠子串成的额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是托娅，李萍在草原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住在几里外的另一个营地里，丈夫叫孟和，是个老实巴交的牧人。

“托娅，我没事！”李萍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托娅一眼看到了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惊呼起来。“你遭狼了！”她蹲下来，翻了翻公狼的尸体，发现它的脊背塌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断的。孟和也走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叫了起来。“李大姐，这狼是谁打死的？这人好厉害啊！一拳打断脊梁，这不是普通猎人的手法。”

张阿生在帐篷里听见，只怕李萍为难，抱着郭靖走了出来。“那狼是我打死的！”

托娅抬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的汉子站在蒙古包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下打量了张阿生一番，凑到李萍耳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李萍姐姐，你终是找了个拉帮套的了！”

“拉帮套”是草原上的俗语，意思是找一个男人，不明着成亲，由他帮着家里干活，女人陪他睡觉。草原上日子苦，寡妇独居太难，很多人就这样过。托娅是李萍的好闺蜜，没少给她张罗这样的事，但李萍一直

没答应。

李萍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别胡说！”她急忙解释，“他是我们老家找来的，是为了——”她卡住了。她没法再说下去。什么一诺千金、什么十八年之约，托娅不懂，也说不清。托娅看着李萍红红的脸，自以为明白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是老家的人，所以你才愿意的。”李萍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越解释越乱，只好无奈地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张阿生看到李萍一脸为难，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呢？”

托娅不等李萍开口，抢先说道：“我问李萍姐要不要跟着我家一起迁移。本来她只是自己，怕带累我家，现在又说要问你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阿生，带着笑，带着试探。张阿生想起朱聪临别时叮嘱过的话——“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一但迁移，你要留下暗记，我们才能找到你。”他看了看那顶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被狼撕了个大口子的蒙古包，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只死狼，心里有了数。

“听你李萍姐姐的。”他转过头，看着李萍，语气认真起来。“妹子，还是迁移吧。这地方狼都摸清了，昨晚来了两只，明晚说不定来一群。你一个人，扛不住。”他顿了顿，又说，“迁移了，换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大哥他们来了，也有个交待。”

李萍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昨夜的事，她后怕。如果张阿生不在，如果他没有听到狼嚎，如果没有那把飞出去的屠牛刀——她不敢想了。她低下头，轻微地点了点。

托娅笑吟吟地搂住李萍的肩膀，朝张阿生努了努嘴。“大哥应了，你还不应吗？”李萍瞪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两家一起动手，拆蒙古包，捆行李，赶羊，套车。托娅和孟和手脚麻利，李萍也不差，张阿生力气大，一个人顶三个。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切收拾停当。张阿生骑在马上，郭靖被他用羊皮袄裹着绑在胸前，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新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张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正好也抬头看他，四目相对，郭靖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张阿生也笑了，笑得很憨，很傻，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抬起头，向南望去。草原的天很低，云很白，风很大。他不知道大哥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打完仗，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来。但他知道，人他找到了。他找到了李萍，找到了郭靖。他没有辜负大哥的嘱托。他勒了勒缰绳，跟着托娅和孟和的队伍，向西边的草场走去。怀里的小家伙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一团火。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