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金鞭落

韩侂胄一边向前走，一边道：“官家什么旨意，你且说说，我且听听。”他的步子没有停，声音也不急不慢，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杨谷展开手中的黄绸，沉声念道：“上谕——韩侂胄妄动刀兵，致使战祸成灾，实难可恕。加之制霸朝堂，凌辱名臣，堵塞视听，逼反吴曦，罪无可恕。罢去一切职务，交有司处置！”他念完了，将黄绸合上，负于身后，看着韩侂胄，“太师，您听清楚了吗？”

韩侂胄站住了。他看着杨谷，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小丑表演的轻蔑。“胡说八道。”他骂了一句，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讥讽，“杨谷，你不愧是皇上的代笔。什么都写得出来。”杨谷的实权，也就是替宁宗写写诏书罢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朝堂上的第三号人物，不过是个御用文人。韩侂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杨谷并不生气，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和善善的，声音不高不低。“太师，请不要再向前了。官家现在不想见您。”

韩侂胄没有停。他回头看了身后的“留元长”一眼，沉声道：“留道长，拦住他们。”他继续往前走。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御道上不该有这么多人，杨谷不该在这里，杨石腰间不该挂着出鞘的刀。但他不怕。他相信只要见到天子，一切还有机会。天子怕他，离不开他，他说什么，天子就听什么。这是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底气。

身后没有动静。韩侂胄猛地回头。留元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韩侂胄，目光复杂，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伸出手，从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皮。人皮面具下，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太师，我留师兄已经回武夷山了。”他将面具收入袖中，拱手一礼，“小道林伯谦。”

韩侂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金丹宗背弃了他——他信任的“留元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人。他被瞒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身后为他挡箭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他的脸色铁青，但他的手没有抖。

夏震从杨谷身后闪了出来，双锏在手中一碰，“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声音在御道上回荡，像丧钟。

“韩侂胄！你还不束手，更待何时！”

韩侂胄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里全是轻蔑。“你个江湖草莽，也配在本座面前呼喝？”夏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句话。他是江湖草莽出身，拼死拼活爬到了殿帅的位置，韩侂胄一句“江湖草莽”，把他所有的努力都踩进了

泥里。他把长袍一甩，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包，左右一分，一对八棱铜锏握在手中，锏身沉甸甸的，泛着暗沉的光。

“韩侂胄，你既然不肯束手就擒，那我们就来一战！”他的声音又沉又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当日我在江湖上，被人称为‘门神’。你在朝堂中，也被称为‘门神’。我们来看看，哪个门神更狠一些！”

韩侂胄不再看他，转向林伯谦。“林道长，你不会扣了韩某的兵器不给吧？”他主政之后，遭遇过多次行刺，从此不管去哪都带着金鞭。在皇宫中带着，是皇上同意的。林伯谦是个厚道人，对欺骗韩侂胄心中有愧，不敢怠慢，双手捧鞭递了过去。金鞭在手，韩侂胄的气势变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眼睛更亮了，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终于亮出爪牙的老虎。他没有出鞭，而是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林伯谦胸口的膻中穴。林伯谦的身体一僵。韩侂胄提起他，朝杨石和夏震掷了过去。他用的不是蛮力，是巧劲——林伯谦的身体在空中打着旋，封住了两人的视线。杨石侧身避让，夏震双锏一收，怕误伤自己人。韩侂胄借这个空隙，飞身直扑杨谷——擒贼先擒王。

杨谷没有动。他身后的左公动了。

一直站在杨谷身边的那个制使，身形一晃，挡在了杨谷面前，一指朝韩侂胄掌心的劳宫穴点去，指风凌厉，认穴精准。韩侂胄见招数精妙，知是高手，无心缠斗，金鞭劈头盖脸砸了下去。左公单刀上迎，“铛”的一声，鞭刀相交，左公身子乱晃，单刀碎裂，碎片四溅。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九个戒疤在雨中闪闪发亮。

韩侂胄大声叫道：“寒木和尚！是你！”枯木、焦木的师兄，仙霞派掌门，法号寒木，俗家姓左。他守在杨谷身边，寸步不离。韩侂胄的心沉了下去。有寒木和尚在，擒贼先擒王的计划落空了。

他当机立断，头一晃，长翅幞头飞了出去。两个纱翅炸碎，露出藏在里面的两柄短刀，薄如蝉翼，刃口泛着蓝光。他用脚尖一踢，两柄短刀朝杨谷飞去，快如闪电。

一道人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林伯谦——他的穴道被韩侂胄所制，但韩侂胄练的是外功，这几年才跟着留元长学金丹宗内功，内力不足，难以制穴。林伯谦冲开了穴道，飞身扑来，拂尘一卷，将两柄短刀绞住，甩向空中。

“韩侂胄，你的对手是我！”

夏震纵身而至，双锏齐出，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韩侂胄回手横鞭接住。“铛——”金铁交鸣，声震御道，火花四溅，两个人同

时后退了三步，又在同一瞬间冲了上来。夏震双锏使开，大开大合，虎虎生风，如猛虎下山。韩侂胄金鞭舞动，刚柔并济，如蛟龙出海。一个像尉迟恭重生，一个像秦叔宝复活。两个人都是重兵器，都是以硬碰硬，每一击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像一朵朵炸开的水花。三十个回合过去了，谁也奈何不了谁。

杨谷站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林伯谦退到他身边，低声安慰道：“大公子放心。韩侂胄就要败了。”杨谷侧头看他。“太师年纪大了，执掌朝政之后又不怎么练武。夏震正值壮年，两个人都是外功，时间一长，太师必落下风。”林伯谦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杨谷点了点头，看了杨石一眼。

杨石心领神会。他搭弓，抽箭，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正在激战的两个人。他在等，等一个不会误伤夏震的时机。夏震的双锏锁住了韩侂胄的金鞭，两个人的兵器绞在一起，谁也抽不开。杨石松手，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哨音，“噗”的一声，射穿了韩侂胄的左肩窝。韩侂胄的身体猛地一颤，金鞭脱手。夏震没有趁机下杀手，他闪身后退，双锏垂在身侧，看着韩侂胄，目光复杂。他没有说话。他不想杀韩侂胄，他只想赢他。但今天，他做不了主。

杨石飞身而至，双手握着金花嵌龙宝刀，凌空劈下。韩侂胄忍痛扯下腰间的玉带，横在身前。那玉带是他的贴身武器，看似温润，实则坚不可摧，寻常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不会留。但金花嵌龙宝刀是宝刃，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玉带断为两截。刀锋不停，从韩侂胄的脸上划过，从左肩斜拉到右颊，鲜血迸出。韩侂胄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漫天落下的雨丝，眼里全是不甘。他还有话要说，嘴张开，没有声音。

杨石一个箭步过去，刀起，刀落。金花嵌龙宝刀划过韩侂胄的脖子，血喷涌而出，混在雨水里，流进了御道的石板缝中。御道安静了下来。雨还在下，细细如丝，打在血水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杨石提着刀，站在韩侂胄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夏震收了双锏，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不语。林伯谦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杨谷从后面走过来，在韩侂胄的尸体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成两半的玉带，握在手里。玉带很凉，上面还带着韩侂胄的体温。

“走吧。”杨谷把玉带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官家还在等着。”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