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跟母亲细细商量好店铺推广的计划，天也黑了。

“妈~阿姐~~爷爷奶奶回来了，姑姑说该吃饭啦。”苏锦阳冲进屋里喊两人。

母子三人锁好门，往老屋走去。入冬后天暗得早，天一黑，各家各户都吃晚饭去了，没什么顾客上门，小店关了门也没事。如果临时有人要买东西，站墙边喊一声，从老屋东门就可以赶过去开门迎客。

“爷爷，您和奶奶以后下海不要做到这么晚啦。天黑了，又挑着那么重的牡蛎，路上不安全。”苏漫锦看着比自己印象中年轻许多的爷爷，忍着鼻酸打了个招呼，叮嘱到。

苏进顺今年59岁，当然比苏漫锦上一世记忆中的年轻。

苏漫锦想到上一世，父亲在2013年出事，不久后爷爷就查出了肝脏有问题，不到一年时间，扛不住肝癌的折磨走了，那年爷爷才76岁。

苏漫锦自小跟爷爷关系好，就算高中寄宿在县城学校宿舍，每周放学回家了，都会去找爷爷奶奶坐一坐，跟爷爷奶奶分享学校的事情。爷爷很喜欢听她说学校生活中的点滴趣事。

苏进顺是个急性子，但是面对苏漫锦这个孙女，他一向很有耐性。

苏漫锦2岁时，苏玉辉承包了采石工地，曾梅月跟去工地煮饭，苏进顺也下去帮忙做小工。每天傍晚下了工，曾梅月忙煮饭，都是苏进顺帮忙带着苏漫锦。

小漫锦咿咿呀呀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常常爬到床边扯着床幔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刻也不消停。苏进顺忍着干活的疲倦，每次都是站在床边，双手小心护着。

有时候小漫锦哭着要找妈妈，苏进顺就会抱着她，在屋里走着，轻晃着，轻拍着，温柔哄着：“我们家小漫最乖了，不哭哦，妈妈一会儿煮好饭就来了啊。”

“不哭啦，不哭啦，爷爷陪你玩躲猫猫好不好呀？”轻轻把孙女放在榻上，一向寡言的他，双手挡住自己的脸，又突然向两边分开，配上夸张的声音和表情，没一会儿就把小漫锦逗得咯咯大笑，特别欢快。

有一次下山去街上买工具，经过礼品店橱窗，看到个很漂亮的拨浪鼓。苏进顺想到自家可爱的孙女，二话不说就给买下了。

那时候，大工一天工资才20块钱，猪肉一斤6块钱。他平时买菜都省着花，却眼睛不眨地花去了5块钱买个玩具哄孙女开心。

这么好的爷爷，勤劳又能吃苦，最后却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抱憾离世。他至死都还在担心自家孙女承担了儿子留下的这么多债务，别影响了她嫁人。

苏漫锦记得，父亲出事后，家里被几百个会员包围。他们来自各个村庄，甚至有隔壁镇的村民。

大家都在关注他们家要怎么处理那些互助会。当家的人倒下，还在医院住着，大家的钱都没着落，也不知能不能要回来。

当时苏旭昇陪着她算了三天的账，才理清父亲留下的债务竟然将近200万元，

其中互助会的会员资金缺口150万元，高利贷十几万，人情债务三十几万。

那时苏漫锦刚毕业工作一年多，一个月工资不到5000元，面对这高额债务，她是绝望的。

但想到那150万元的互助会资金，是多少人家几年的积蓄，有多少人家等着这些钱办事，如果他们家宣布倒闭了，会连累多少无辜的家庭。

父亲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母亲身体也不好，以后肯定是要在老家长住的。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她不想让家人以后天天被人上门讨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逃避是没有用的，只能是直面问题。

苏漫锦和曾梅月与当时刚刚高中毕业的苏锦阳商量了下，当众宣布三点：

1、我父亲欠你们的会子钱，含你们之前应得的利息，每一分钱我们姐弟都会承担。这部分债务我们会优先处理，但可能需要好几年时间，请你们理解。每个人的款项我们会分两期支付，等所有人的第一期付完，再轮流支付尾款。稍后请各位抽签决定先后还款的顺序。

2、高利贷，只能归还母钱（本金），无法承担利息。目前我们会优先处理会子钱，这其中也有你们（高利贷出借者）参与的会子。高利贷要等我们还清会子钱才能处理。当然，也有人欠我爸的钱，如果你们愿意，咱们可以三方协议，他们欠我爸的钱以后直接还给你们抵消我爸欠你们的高利贷。

3、至于赌博的债务，请恕我们姐弟两无法承担。我爸赌输了多少，你们每次背着我妈从他手中拿钱，你们心中有数。他自作自受也赌掉了大半条性命，而你们做局还帮他垫赌资的，也要愿赌服输。如果要闹，咱们去警局分清。

......

苏漫锦后来回想，不知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只想着这个事情应当这样做才是对的，就决定去做了。没有去考虑这个事情要完成，未来真的有太多的艰难和痛苦。

当时父亲出事，一下失去顶梁柱，母亲也差点倒下，弟弟又刚刚高考完。苏漫锦不得不强撑起整个家。

为了履行当初给众人的承诺，苏漫锦花了十年时间。前五年，母亲没日没夜做生意赚钱帮忙还债，直到过度劳累而倒下。后五年，大学毕业的弟弟，也共同帮忙还债。

他们母子三人，累计二十年光阴的苦苦坚持，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换来了所有人的尊重，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亲出事之后那几年，也有别人的互助会倒闭了，他们大多是携家人逃出去，或者自己躲出去，会员要求还款，没钱，也找不到人。

只有极个别的人愿意承认债务，但是没钱也没办法，先欠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说。不少村民上门去讨债，闹腾几次，拿不到钱也心累了，大多不了了之。

只有苏漫锦家是特殊的，每个月定期，曾梅月就会把应付的会子钱亲自送去会员家里，并把一张结

算单给对方确认，上面记录尚欠尾款金额，还有苏漫锦的签字作为欠条依据，叮嘱人家要保存好，未来归还尾款时要收回这个单据。

那些年，苏漫锦一刻也不敢停歇，疯狂工作，不断拓展业务，加班，晋升，每个月发工资和奖金了就取回家，连同当月应还款的清单，交给母亲去归还会员。

......

苏漫锦清楚地记得，爷爷在离世前，曾语重心长地拍着她的手说：“你爸走错了路，给你们留下这个烂摊子。不过，好歹一条命是抢回来了，你们以后外出工作或上学回来了，家里至少还有爸妈在。爷爷奶奶都会老，总有一天都会走，以后你爸也能给你妈妈做个伴。会子钱确实是很多家庭积累的血汗钱，他们当时愿意把钱交付在你爸手上，除了要赚取利息，也是对你爸、对咱们家的信任。你们之前能决定这样处理，是有担当的，别人也高看你们姐弟一眼。未来人生路很长，还债可能会很苦。但是你们站在天地间，无愧于心，老天爷也自当看到你们的努力，会有好的福报给你们姐弟的。”

苏漫锦想：也许自己能重活一世，就是老天爷给的奖励。

上一世她经常宽慰自己：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功课，自己的劫难要自己渡，不能怨天尤人。不好的时光总会过去的，只要坚持努力，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所以她是有迷茫和无助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这一世，她回来得早，她还小，还有时间，可以重新体验人生。

当下的任务就是要想办法多赚钱，先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另外，这几年也得尽快攒钱让家人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毕竟上一世，父亲、母亲、爷爷的健康问题都是拖到爆发的时候才发现，要么来不及了，要么治疗效果也不好。

苏进顺一家子九口人围坐在木桌前，热闹地吃了晚饭。苏玉美煮了地瓜粥，炒了个咸菜干，一叠晒干的熟花生，边上放了一点酱油，一盘花菜炒肉，肉不多，但全家人吃得很开心，氛围非常好。

吃完饭，苏漫锦就跟姑姑苏玉美说到：“姑姑，咱们明天去赶海吧。等退潮时咱们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捡到好东西卖钱呢。”

苏锦阳赶紧凑上来：“阿姐~我也要去赶海，我也想去捡好东西卖钱钱~阿姐~你和姑姑带我一起去吧？”

苏玉辉以为苏漫锦姐弟是想去海边玩耍，就严肃地告诫到：“退潮的时候，不能跑去玩水，不然被海浪拖走了，会没命的，知道吗？”曾梅月听到了丈夫的话，也对着女儿嘱咐着。

苏玉美笑着说：“放心吧，大哥大嫂，我会看着他们俩，不会让他们下水去的。到时候我们就在沙滩上，带孩子们玩玩沙子就回来了。”

苏锦阳凑到苏漫锦身边，悄声问：“阿姐~咱们要捡什么好东西呀？”

苏漫锦对着弟弟眨眨眼睛，小声回答：“明天问大海要礼物，大海馈赠的都是好东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