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天外来客 夺舍而生

成雪在观音洞里，感觉自己度过了十年有余。

他听到了山外山上的鸟语，听到了河流源头的流水声，也听到了万千城市的喧嚣。

「你现在听到的，都是声音，而非心音。」林寥厉声说道，她猛然挑动手边的扣弦琴。

铮铮入耳的琴音，几乎要震碎成雪的神智。

声音在山洞中回响，阵阵声波撼动着成雪的神魂，梦障极力保护，还是不能削弱声波的力度。

回荡的琴声停下之后，成雪松开了紧紧捂着头的双手。

「前辈，我听不到心音。心音在人们的神魂之中，在神智之中，怎么能听到呢？」

「往细微之处听，而非往遥远之处听。」

「细微之处？」

「水流并非是水流，是水滴和水滴之间的摩擦，那种声音，你能听到吗？石头并非为石头，是粉末和粉末之间的粘合，这种声音，你能听到吗？神魂并非神魂，而是灵气和灵气之间的纠缠，这种声音，才是你应该听到的声音。」

「我听不到。」成雪委屈地说。

这个时候，林寥看到成雪的眼前的青绢闪烁着幽魅的光，这光似乎在一只成雪的灵力。

林寥察觉到这青绢不简单，走过来将这青绢扯掉。

恍惚间，成雪似乎听到了鬼神的呓语，窸窸窣窣，幽魅不明。

「传承。」成雪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听到那灵气和灵气之间的纠缠，这种纠缠的声音，在我的神智中，被解释成了，「传承。」」

林寥震惊地站起来，靠近成雪。

「我就是大海。」成雪说，「我就是崇山。」

「不，成雪，不是这些声音。那是水和石头的声音。听，听你能感受到的神魂的声音。」

「传承，务必传承。」

「传承什么呢？」

「观音术，我要传承，观音术，我要传承，司音之术。以观音观苍生，以司音驭苍生。」

林寥的笑声，比方才的琴声还要刺耳，「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孺子可教也。那是我的心音，是我的心音。」

成雪忽然间笑逐颜开，「那，我能下山了吗？去找梦师姐。」

「不要忘了，你还要去完成一个任务。」

「哦！那我现在就去。」

「师父，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您的绝学，后继有人了！」

「林寥师父，我们快些去完成您所说的任务吧！」成雪迫不及待。

「好，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她。」

出了观音洞，成雪想带上青绢，也好看清道路。

林寥按住了成雪的手，「这条青绢，看起来，像是一道禁制。你的悟性，都被这条青绢给盖住了。现在，就别带了。跟我来。」

林寥拉着成雪的手，往前走，「听吧，仔细听，你会发现，听到的，比看到的还要真切。」

脚下的碎石，泥土中的蚯蚓，天空中的飞和云彩，都被成雪听到了。

风声震耳欲聋。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寥和成雪到了一片竹林当中。

这里人迹罕至，幽静异常。

竹林正中央，有一间草屋，篱笆随意围起来的一片院子，一条小溪恰好从院子中流过，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林廖师父，这里住的什么人啊，看起来，很清高。山水之中，一定是仁智之人吧。」成雪问。

「她仁不仁我不知道，我知道，她一定不智。」

悄然间，竹林中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其声也凄厉，其

侓也婉转。

「这位前辈的笛子，吹得可真动人，和林廖师父的琴音不相上下，是不是林廖师父的同门啊？」成雪天真地问。

「没错，她就是我的师妹，仲君，人称，绕音散人。」

「果然是余音绕梁，令人久久回味。」

林寥走到院子中央，朝着天空大喊：「出来吧，我现在最后再问你一次，这一次，不用你说话，我就能得到答案。」

成雪逐渐了然。

原来，林寥想要修成观音术，一方面是想传承师门绝学，另一方面，还是想听到仲君的心音。

仲君竹林稍上翩然而落。

成雪能听到微风在其浓密发丝之间穿梭的声音。

同门师姐妹，为什么一个沦为「秃瓢」，另一个却有着浓密的秀发呢？这两个人还真是奇怪。

仲君落定之后，看了看一旁的成雪，微微笑道，「你成功了？」

「是。」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就不怕有一天，他超越了你，取代了你扣弦君在人间的地位？」

「狭隘。师门绝学，重在传承。不像你，欺师灭祖，荒唐无度。」

「我并非欺师灭祖，我宗所做之事，有违天地伦常。」

成雪越来越迷糊。

林寥似乎并不想再多讨论师门的事情，铿锵地问：「今天，我最后问你一次，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仲君毫不犹豫，「是。」

林寥转过头来，看着成雪。

成雪在仲君的神智中，明明听出了两个字：「不是。」

也就是说，这两位的师父，已经仙逝了，林寥不确定师父是不是仲君杀的，仲君在承认师父是自己杀的，但事实是，师父并非是仲君杀的。

「林廖师父，既然你三翻四次地确认，就证明，你也不相信，您的师父是被仲君前辈杀害的，为什么，还需要用观音术来确认呢？」

「我要知道，师父到底是谁杀的。真相，我想要的是真相。」

仲君背过身去。

但是成雪还是听到了仲君的心音，「是你啊。」

成雪一时间不知所措。

林寥杀了自己的师父，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林寥看成雪手足无措，就知道成雪是听到了什么，立即上前按住成雪的肩膀。

「你听到什么？听到什么，快说！」

成雪看了看不远处的仲君。只见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年轻人，你是无辜的，你就如实说即可。」

「是您，林廖师傅，是您。」

林寥的目光忽然恍惚了起来，「我？我怎么可能？」

仲君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血痕，「师姐啊，你糊涂啊！当初师父发现了天外来客，我们都不知这些来客是敌是友。你选择将他们当做神明。当你献出躯壳，让他们降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并非善类？」

「你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迎接了你所谓的天外来客，他支配了你的身体，窃取了师门秘籍，重伤了师父。我看到你的神魂在沉寂，师父用最后的灵力，帮你驱逐了天外来客，唤醒了你的神魂。后来，师门涣散，你我终成陌路。」

「有人，从天外而来。」成雪回忆起林寥在观音洞中说过的话，「那些天外来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为什么会在林寥师父的身体里」

「天外来客，夺舍而生。」仲君神情漠然，「这是师父最后留下的话。」

「天外来客，夺舍而生。」成雪木然地重复着这句话。

仲君慨叹道：「他们还

是来了，是我们，出卖了人间。宗门覆灭，可能就是上

天，对我们的惩罚。」

林寥听了之后，神色恍惚，她轻轻抚琴，在一声琴音之后，颓然倒地。

仲君即刻察觉了异常，上前扶助林寥。

「糊涂啊，什么时候，都不能自戕。」

成雪也急忙上前搀扶。

仲君拨开成雪，温和地说：「少年，我们宗门的恩怨，你不必参与了。我两人如今已经解开了心结，剩下的事情，我们自会处理，不牵连他人，你好生保重。」

成雪后退两步，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

诗仙庙，周梦和庄襄跨过了门槛，到了诗仙雕像之前。

雕像的基座基本到周梦的腰，上面的诗仙足足有一仗高，衣袂翩翩，手持书卷，头戴方巾，一股贫苦书生的气质。

他左手腋下，揣着一团圆圆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团废纸糅合在了一起。

「欧呦，这就是诗仙哇，看起来确实有文化哈。」周梦调侃说，「但是读书人都这么清贫吗？看看他，穿得这么朴素，庙里也是一览无遗，家徒四壁，真够寒碜的。」

庄襄在神相面前尽量保持安静和谦恭，周梦在一旁喋喋不休，令庄襄担忧，唯恐触怒了神明。

「信徒可有祭品？」

庙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询问。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非常的清晰。声音的主人，像是一位青年，温良柔和，想必就是诗仙的声音。

「诗仙大人，恕我直言，听闻您这里有落天镜的碎片，晚辈特来讨要。」周梦开门见山。

「入庙须得献祭，献祭之后，方可与本神咱真身相见。」

「我们现在听到的，可能只是诗仙放置的幻音，只能先做献祭，然后才能看到诗仙了。」

周梦微微摇头，一边思量一边说，「诗仙想要的，是灵感。我可没有什么好的灵感给他。如果我们开始献祭的话，恐怕就真得被诗仙夺走神魂了。」

庄襄顿了顿问：「那你要……」

话音未落，只见周梦挥出墨刀，直接将诗仙的神相拦腰砍断，随即将诗仙腋下的一团纸给接住。

墨龙：「这里面，就是落天镜。」

「这不到手了吗？」

庄襄一愣。如果就是这么简单的话，雳都的人恐怕早就得手了。

果然，庄襄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整个诗仙庙，顿时变成了漆黑的一片。

「无知小辈，毁坏神庙，伤及神相，即刻献出灵魂，任神明驱使。」

周梦冷冷一笑，说：「就你，连诗都写不出来的神，也配自称诗仙？」

庄襄看了看周围，发觉自己的神魂正在从身体中脱离出来。

「你之所以成为诗仙，被奉为神明，是因为你在人间表达了百姓的心声。成为神明之后，你便再也没有和百姓接触，再也没有投身于百姓的生活和劳作当中，那从哪里来灵感呢？这片落天镜，属性为雷，电光火石，并不能给你带来真正的灵感。你需要的，是回到人间！」周梦厉声说。

庄襄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和神明讲话。神明不是向来都是需要被供奉，被尊敬的吗？Z.br>

「诗仙，如果您今天执意要我两人的神魂，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梦用墨剑指着手中的纸团，「您的这些手稿，我全给您戳了。」

诗仙手稿，记录了诗仙所有作品的手稿，现在正包裹着落天镜，周梦一剑下去，手稿就会七零八落。

「卑鄙的蝼蚁！」诗仙庙中传来了诗仙气愤的声音，随后，光明就恢复了。

周梦抱着手中的纸团和落天镜，朝庄襄使了个眼色，「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