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今晚的一切都透着异常。

芥川龙之介沉默着，扶住门框的手指收紧，暗沉的双眸牢牢锁定被摆放在矮桌上的，那块白面包。

这张桌子不仅断了条腿，剩下的三根也并不平整，只能歪歪斜斜的摆放在地上，轻轻一碰就会剧烈摇动，放在上面的东西很容易倒下去。

在大人眼里，这张脏兮兮的矮桌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破烂家具——正因如此，才能轮到他捡回来，给这个破旧逼仄的小屋添上唯一的，更算得上是装饰的东西。

毕竟，生存在贫民窟的幼童即是这里的最底层，即使快要饿死也不会得到任何怜悯与同情，根本没有机会在桌面放置蜡烛或碗碟，或者是更奢侈的、干净的食物和清水。

芥川龙之介很早以前就得到了教训，如果真的有大人拿着食物或水来找他们，甚至还面带微笑，神情亲切——那么，除了人贩子以外，无须再做他想。

然而眼下，在他终于回到家中，推开由一块破木板充作的门时，这处没有点灯的昏暗环境里，本该阴冷的、潮湿的，充斥着发霉与泥土气味，比起狗窝都不如的住所，竟然出现了一块面包。

没有被任何尘土污染过的洁白与蓬松，让芥川龙之介下意识联想起他饿到不剩半分体力时，仰面倒在地上所望见的白云。

但与这间破旧的住所是如此突兀、格格不入，他几乎只听大人描述过这样干净的、带着甜美香气的食物。

而他6岁以前，尚未在这极度贫困而黑暗的擂钵街挣扎求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

糖果、巧克力、面包，一切带有甜味的食物，在此处都无比珍贵，价值高昂。

依旧站在门口的芥川龙之介嘴唇却抿得更紧。哪怕此刻他的腹中正灼痛难忍地叫嚣着饥饿，想要进食的欲望强烈万分，本能几欲盖过理智——但他依旧让自己保持冷静，清楚这块突兀出现的面包绝不可能是来自神明好心的施舍，更像是某种陷阱。

足够谨慎，怀疑一切。这就是他依旧在这里生存着的根本缘由。

“欸，他怎么还不吃？”伊川澄捧着掌上游戏机，见到画面中的垂耳兔对着那块被他从【仓库】里取出的白面包，却进食呆住般站在门口迟迟未动，难得感到困扰的拧起眉心，“嫌它不好吃？”

毕竟是商城里售价最便宜的食物，会被嫌弃也是正常反应。

但下一刻，垂耳兔从门口挪开，方向却截然相反——它竟然不打算靠近，而是选择背对着食物，打算直接离开住所！

【芥兔拒绝了白面包。】

【白面包重新收回至仓库。】

这怎么行，你不是还饿得要命吗，生命值都掉到18了！

伊川澄点击【仓库】，又从顶部弹出的一列储藏格里选择白面包，将它拖到芥兔视线能看见的位置。

由于此刻它面朝着道路，因此白面包也被放在了街中间，正挡在离开的路线上。

这下总该吃了吧，这么想着的伊川澄，随即就看见屏幕里这只令人操心的垂耳兔根本没有理会食物，而是在僵住片刻后又倒退两步，转身准备朝街道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芥兔拒绝了白面包。】

【白面包重新收回至仓库。】

伊川澄：…………

好气，小小年纪怎么能挑食，既然商城能买应该就意味着能吃才对，再不进食这生命值都降到15了…！

既然他的垂耳兔抵死不吃，那就没办法了。

伊川澄视线一凝，手指重新点在它身上，弹出选项。

【互动->喂食/对话/抚摸/换装/赠礼】

点击【喂食】。

【温馨提示，非自愿的喂食将会影响芥兔尚未解锁的隐藏属性值，是否确认？是/否。】

【是。】

本来为了不对隐藏属性值造成影响，更希望他的兔崽崽能主动吃东西的……看着白面包消失后，生命值终于上涨到50且不再下跌的伊川澄深吸了口气。没办法，还是眼下能被看见的生命值更重要些。

果然，弹窗立刻出现：

【芥兔不再感到饥饿，兔币+10。】

呼，危机解除。

不过，十枚兔币啊……好像也买不起什么。

反正都已经强制喂食了，要不，再买一瓶水？正好生命值还没满，而极度饥饿往往伴随着身体脱水，喝完搞不好生命值还能再涨一波。

说干就干。

“……咳！”

倒在地上的芥川龙之介艰难呛出一口水，双手交叠捂在胃部，慢慢的，半蜷起格外单薄瘦弱的身体。

就像今晚那个试图绑架他，却在挥拳冲过来的半途被未知力量凌空击飞的人贩子一样，眼下他也被这股莫名而无形的力量强行摁倒在地面，连挣扎也做不到，就被塞了满口的面包。

果然又柔软又香甜，是足以抚平饥饿的无上美味。

芥川龙之介难以抑制的产生出第一个念头，但随即，他果断伸手扼住喉咙，想把它吐出来。

绝对不可以吃来源不明的食物，如果是加了料的，导致他就此昏过去乃至死掉，反而称对方心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抗拒的行为，再度凭空出现的瓶装水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举在半空，拧开的瓶口对准他，大量纯净水就这么强行涌入喉咙，连带没咽下的面包一起。

等那小瓶水终于被喂完，空瓶也发出砸在地面的声响后，捂着胃部的芥川龙之介却依旧维持着侧身蜷缩在地上的姿势，暗沉沉的黑瞳倒映着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

街道两旁有着用铁皮、尼龙布和砖块搭起来的简陋房屋，或许有人正躲在里面，暗自偷窥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但绝不可能有人出来帮他。

无论接下来药效发作，结果是昏迷亦或死亡，芥川龙之介只有一句话想问出声。

【为什么是

我。】

为什么盯上了他。

甚至不惜花费价值高昂的食物，也要这么做。

明明即使不用做这些，光凭借刚才那股他无法反抗的恐怖力量，就已经足够达到目的了。

【为什么是我。】

在弹出【芥兔不再感到口渴，兔币+15】的窗口后，伊川澄惊讶看着垂耳兔头顶首次冒出来的气泡。原来它真的是具有人类思考能力的兔崽崽……

也就是说之后真的可以进化形态对吧！

心情变得愈发期待的伊川澄点了下气泡，想要立刻和他的兔崽崽来一场亲密交流。

【尚未解锁对话功能。】

伊川澄：………………

咬牙，这游戏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好在虽然眼下还不能和芥兔对话，他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互动->抚摸】。

芥川龙之介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他平静闭上眼，不再有半分波动的情绪连畏惧也没有诞生，仅是没有心的野兽漠然迎来属于他的终局。

——仿佛有微风拂过，轻缓的、柔和的落在了发顶。

就像是被掌心抚过一般，那份流连的温度停留在他面颊，又随夜间的凉风缓慢散去。

芥川龙之介错愕睁开眼。

前方依旧什么也没有。

但那温柔的触感仍旧鲜明，宛若在无声的告诉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并非出自恶意。

胃部被充实的填满，不再饥饿、不再口渴的感官向他发出舒适的喟叹，没有任何坏事发生。

芥川龙之介一手撑住地面，让自己站起身，慢慢走回那处刚才离开的安身之所。

为什么是他。

——虽然他还想问出这句话，但从刚才得到的无言反馈来看，莫非这家伙，是属于不能说话的类型。

鬼魂吗，还是地缚灵，再或者是什么特殊的异能力？他能够操控身上布料的异能力比起这份力量来，简直不堪一击。

芥川龙之介用那块充当门的木板堵住缺口，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来到由碎砖块与破布搭建而成的“床”上，疲惫躺倒，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放松。

哪怕眼下或许还有一个未知的存在正密切关注着他，也实在没什么心力去警戒了。

许久未曾有过的饱腹状态使他的倦意也浓烈，几乎没做出什么挣扎，便安然沉入梦乡之中。

【恭喜解锁隐藏成就，芥兔的初次好梦。兔币+50。】

伊川澄关掉弹出来的窗口，看着他的垂耳兔崽崽趴在窝里静静睡去，蜷成的毛茸茸一团正随呼吸轻微地一起一伏，嘴角没忍住勾起笑意。

果然可爱的毛绒绒就是正义。既然芥兔在睡觉，暂时没什么可玩的他放下游戏机，倒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心情十分愉快。

要不，下次建议父亲把彭格列的家徽换成垂耳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