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折戟沉沙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我迎来了体育高考。临近考试的一个星期，为了让身体保持在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们减少了训练量，这种幸福来得很突然，我心里也默默提醒自己：这是到了该上战场的时候了！

整个贵州省的体考都在贵阳市的贵州师范大学分批进行，每批持续两天，我们需要提前去附近找地方住下来，我们住的是双人间，两人一个屋，有个照应。

在队里我少言寡语也没什么朋友，室友是我在队里交谈较多的一个，他平时话也少，我叫他祝子。

祝子高中时就会改装手机、修电脑。我的“红米1S”就是他给我用的。祝子是电脑“黑客”，电脑里很多的东西他都懂。后来，他大学时还参加了许多科技创新大赛，获得了很多的荣誉。

说回体考。

在封闭式的清水中学，我们早就像一只待在笼子里的鸟儿急于寻找新生，所以当然要“钻空子”。我们提前一天出了学校，说是要先去调查环境寻找状态，其实就是想着去玩儿！

我和祝子先是在县城里玩了玩、逛了逛，到晚上就在他县城的干妈家住。祝子干妈是富贵人家，屋子窗明几净的，而且WiFi信号还贼好！“干妈”家里还有许多我没见过的很厉害的家具，窗子和阳台正对着一片风景区，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环境。那一晚上我睡得很好，心情也不错。从那天起我就暗下目标：即使有一天傍不上富婆，也要找上一个像样的干妈！哪怕是个老干妈。

第二天，我们从清水县城坐上火车去贵阳，那天火车上的人很少，我们没管车票位置就坐在一堆，分着自己包里好吃的、好喝的。大家有说有笑！这时什么压力几乎不存在。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不像即将面对命运宣判的人，更像一个旅行团。

到贵阳下了火车，我们坐公交车去目的地。公交车是那种两层的，比清水县城的要高档得多。上一次来贵阳省城还是十几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几岁的小不点。在学校待得久了，与社会严重脱节，在省城一路就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省城真大，高楼大厦连绵不绝，往来车辆车水马龙。到了酒店房间后我才知道，原来开门和用电都要插房卡才行，房间里的床铺又宽又软，连卫生间都是香喷喷的。

当我们归置完行李物品后，我和祝子准备去贵师大考场看看。他叫了一个滴滴打车，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玩意儿。

下车没走几步，我们就看到大门上“贵州师范大学”这几个字样。怀着激动的心情我在门口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见大学的样子！大学在我心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现在它就在我眼前，虽然目前它还不属于我，但我还是很震撼！因为它是大学，而我想上大学！

从“贵师大”进去就是体育高考的田径场，这个时候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不能随便进去。找到张贴出来的考试安排表，了解自己在哪个时间段要考什么项目之后，我们就回去了。

为了保证明天的考试状态，我们不敢浪费太多精力！

体育高考终于来了！努力和汗水即将在这一刻得到检验！

早上我考的是铅球，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检录完后排队等着进入考场。等待的过程很折磨人，也没有地方坐，气温又低，从检录到入场，都要等上半个多小时，这时再进入考试场地，身体和心理的状态多少都会发生一些变化。

进场准备考试了，考铅球的十几个人一组。到我时，我使出全身力气居然还给扔偏了，差点把监考员干翻在地。最后两次机会都没投掷好，铅球成绩比平时还差许多。

虽有些失落，但因为下午要考立定三级跳，所以只要发挥得好，一切还是有希望的。

考完铅球我和祝子抱怨：为什么把铅球放在第一项考，这个弱项没考好会影响情绪的，如果第一项就考立定三级跳就好了。

想起当时真可笑！

终于到下午考立定三级跳了，也没多紧张，这一跳完全达不到平时的训练水平。因为一人有两次机会，所以我心里暗暗较劲，下一次一定要跳好，可是不管我怎么去调动自己的情绪和状态，第二跳仍然没有起色。

我没劲了，不是身体，而是心里没劲了。我很着急！这次真的出事了。两个项目都没考好就意味着我的体考将提前结束。按照我的实力，就算明天的100米和800米正常发挥也没有希望了。

天公不作美，本就阴冷的天气，在第二天还下起了大雨，这天一早我要考100米。刚从酒店出门，就能看见马路上沉积着湿漉漉的雨水，风吹起来还特别冷，南方冬末春初就是这样。

这时，考场附近多了许多卖袜子的小贩。原来袜子套在鞋上能起到防滑的作用，这些人早就知道商机，所以每年体考只要一下雨，早上就会有许多人来这儿卖袜子。

果然，考场内的许多考生鞋子上都套上了袜子，套在鞋上的袜子脏得不成样子，把场面烘托出一份壮烈感！

不管效果如何，我也买了一双袜子，准备在跑一百米的时候套上，哪怕是出于一个心里安慰，因为别人穿了我也要穿，万一真有用呢？

100米考试来了！我蹲在起跑器上，只听“嘭！”

一声枪响，我奋力起身，周围的人跟飞毛腿一样飞奔而过，离我越越远。

我跑了小组倒数第二名，感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无力感……

那天我的100米跑了14秒多，从来就没跑这么慢过，真的丢人呐！

我又出差错了，为什么我总是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我还剩最后一项800米没考，可我也不想跑了，不想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去遭罪，已经注定不可能成功的事，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我很失落！

那种在人生十字路口，能影响一辈子的失败，一下子摆在了我的面前。

祝子说：既然来了，就要把试考完！

我以前就当过逃兵！那是选播音主持的时候，我没敢上台，因为我怕了！

如果做与不做都是失败，只要没有过多的成本，哪怕只有1%的机会，又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对！真不该当逃兵了！这次要有始有终！

下午的最后一项800米，祝子比我先考，我的考试安排在稍晚些，所以不能进考场，只能在赛场外帮他拿东西，给他加油！

正儿八经全力跑过八百米的都知道，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全力跑下来也并不轻松。祝子之前的项目考得也并不好，这次也算背水一战。

祝子在里边跑，我就在外边等着。他跑得很痛苦，但到最后一圈，他加速连续超了七八个人（二十几人一组），跑到了前几的位置。

大家都在一起训练，谁是什么水平都很清楚。祝子平时跑得不算快，但这一刻我被他折服！因为他是个英雄，超越了身体和心理的极限。他这样的表现也让我下定了考完最后一个项目的决心！

对，不能弃考。

我的考试也要开始了。

那天，天空下起了雨，我走进考场时，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感！枪声一响我顶着风雨奋力向前奔去，每抬起一步，脚后跟带起的水就打在我的后背上。跑道湿滑，很多人在途中摔倒，我们这些人都在搏斗！甚至说，在搏命！

对！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年轻的人，为了命运而战斗，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那天的跑道上没有一个人放弃，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加速跑。再倒，就再爬。

这不就是青春年华里该有的样子吗？

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拼出个未来吗？

那天我们在赛道上飞奔，超越自己，超越梦想！书写青春的颜色！

青春是什么？

即使知道前方迷雾重重，依然奋起搏斗！也只有这样才敢说，我们也曾经年轻过！

最后把800米跑完，我单膝跪倒在终点亲吻赛道，告别这个我可能永远不会再涉足的地方。

最后的结果是那么残酷，我4项考试的得分加起来比往年分数线低很多。

考得好的人欢呼雀跃，脸上洋溢着笑容，在成功者的欢声笑语中，我的体考失败了！

对于我来说，体考失败也就意外着高考失败！

“鸡汤文”里总说：要努力，要相信自己，别人行的你也行。可为什么现在别人能享受着成功的喜悦，而我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或许我真的与大学无缘吧！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我渴望得到一份安慰，这份安慰是什么？

是努力了，就能看到效果。

可是谈何容易！

即使我努力过了，现在依然是个失败者……

体育高考也考完了，走出考场后，我该干什么？

有句诗是这样说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了，该摘就得摘，不要等到花凋谢了，空折枝丫。我想，它所表达的意思除了“莫负好时光之外”，还要在适当的时间做适当的事。我不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下去才好………

“兵败贵师大”，那几天的气候都是阴阴冷冷的，像极了我的心境，那时我就觉得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想在省城贵阳多玩两天，学校的那些规章制度现在全是狗屁！

祝子仅凭一部手机就知道该在哪儿坐公交车、转车、下车。从没出过门的我什么也不懂，但我知道跟着他准没错。

我们几个没考上的队友，找了一家灯红酒绿的大酒吧，点了不少啤酒，我们在里边纵情高歌！我唱了一首刘德华的《忘情水》——“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这是我模仿刘德华最像的一首歌。

酒吧里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着，大家声嘶力竭地唱着各种跑调的歌曲，大杯大杯地往肠胃里灌酒。借着酒劲儿，我还发了一条说说——最后的考试结束了，跪在终点的跑道上亲吻赛道，告别为之奋斗的那些美好。

其实并没有那么文艺，那条赛道上全是泥沙，我的嘴里也没少吃。

晚上，几个人找了间宾馆睡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别人都回去了，只剩下我祝子。我俩计划再玩个一两天。

说来也巧，第二天有个庙会，我和祝子就准备去凑热闹。庙会人多，接踵摩肩，我能感受到与他们的格格不入！就像朱自清说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逛完庙会，我们去爬了黔灵山公园。爬山过程中，越往上爬人就越多，我的心情开始随着脚下的步伐变得愈发沉重起来。体考的失败就像一片阴霾在我头上挥之不去，让我终于能体会古代诗人的意境，比如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著名诗人杜甫晚年穷困潦倒，一生中经历了无数坎坷，他在失意登高时写下了这样流传千古的名句。

这也是诗人的伟大之处，普通人心里再不畅快，也只能唉声叹气。就算看到漂亮的鸟儿、落日余晖和波光粼粼的江面，也只会说：你看这鸟、这太阳和这江水，真他娘的好看！根本写不出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之前我觉得心情不好，就理当游山玩水，排解苦闷。现在才知道，带着沉重的心情游玩，绝不是排忧解闷妙招。以乐景衬哀情，会让人更加难受！

在山中穿过黔灵山的猴群，爬到山顶后就是宏福寺。祝子宏福寺求福，随便给我也求了一个，给我求到是“事业成功”。没想到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还算是比较准的。

玩了没多久，我们准备回了。祝子说可以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回去，提议走那条路下山。于是我们决定——穿越隧道。

下山后，我们找到了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人工隧道，这里很僻静，禁止车辆行人来往。二话没说我们走了进去。我特别喜欢里面的环境，与世隔绝，虽不是人间仙境，但幽暗的环境让我暂时忘却了忧愁；似乎外界的一切美与丑、成与败都与我没关系。

不知不觉，隧道还是走到了头。我们一点点靠近隧道出口的亮光。出隧道不久，眼前出现一个大湖，湖水又宽又深，上面还泊着几艘破船。我想上去划划船，可“只恐双溪舴艨舟，载不动许多愁”。所以只能在岸边闭上眼睛，让微风抚慰着心灵的裂痕！

玩到第二天，我们开始觉得有些累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我想回去，不管未来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得面对。

是啊！回去吧！外界再美好，我们还是不属于这儿。

祝子提议坐高铁回去，我没坐过高铁自然想试试。那天下午堵车很严重，好不容易来到高铁站后，我们错过了登车时间。

没办法，只好换乘火车回去。当我双脚踏再次踏上清水中学的校门时，结束了这段旅程。这段旅程令我开拓了眼界，但现在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已经没有希望了。

体育考试失败，凭我的文化成绩，是考不上大学的。

没有希望，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我内心百感交集，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