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解脱了

姜鸢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膝上盖着薄毯，微风飘进高楼，拂动她鬓角的发丝。

她此刻垂着眸，正专心绣着手中的羊绒护膝。

裴钰坐在与她相隔不远处，一言不发。

面上一派不起波澜的死灰。

眼下，废太子的诏书虽未下达，可他知晓这一切终将到来，不过是时候早晚而已。

而自从姜鸢有孕以来裴璟所做的一切举动，无不昭示着他对于这个孩子的重视。

没了指望的他，只是每天麻木地生活着，等着有朝一日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落下。

到那时，或许才是解脱。

可今日，姜鸢忽然毫无预兆地召见他来摘星楼。

今日是裴璟的生辰，他今晨按照祖制前往城外护国寺上香祈福。

姜鸢怀有身孕，这几日反应颇大，受不了车马劳顿，于是便待在宫里。

这是他们自从那日过后，第一次再见。

姜鸢用一根金簪挽着乌黑发丝，打扮得素净温婉，见了他，便露出温柔浅淡的笑容，让他坐在一旁。

她如过去那些年一般，询问他近期的情况，裴钰皆答得简短。

后面她便一直专注于手中那副快要绣完的护膝。

不知姜鸢吩咐了什么，侍奉的宫人都在外面守着。

此时的阁楼里，唯有他们母子二人。

姜鸢用剪刀裁断线头，又细细看过后，才满意地笑了。

她对着裴钰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这护膝你收好，等到了冬日便可以戴上。”

裴钰接过来，护膝柔软保暖，里外都用细密温软的绒毛细细填补。

姜鸢望着他良久，眸中情绪翻涌，最后都化作一道深深的叹息。

她伸出手，想为他理一理他有些歪了的头冠。

裴钰被她突兀的动作惊到，慌忙后退几步。

她的手便顿在了虚空。

她收回了手，面上依旧带着的笑：“你是太子，今后也会是皇帝，方才看着你，我想嘱托你，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钰莫名觉得她的笑掺进了许多涩苦。

“不过……你遗传了你父皇的才能，将来也定会做出一番成就，我便不多言了。”

此话不假，即便裴璟不喜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才智。

裴钰听着，黯然垂下睫。

太子？皇帝？

他很快便不是了。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也帮不了他。

裴钰走出阁门时，姜鸢忽然叫住了他。

“对不住。”

他错愕回身，才见到她已泪湿满面，目中是无尽的歉疚懊悔。

当日裴钰说得没错，是她错了，她不该不负责任地生下他。

错了，一切都错了。

裴钰不懂她的反常是为何，姜鸢收起眼泪，最后对着他露出笑：“没事，你走吧。”

孩子，走吧。

日后不必再

担惊受怕，她会为他安排好一切。

裴璟踏进阁楼时，俊美面庞上俱是纯粹的笑意。

他身着常服，将手里东西掩在背后，走了进来。

姜鸢笑着从桌前起身：“怎的如此久才回来？”

话语带着嗔意，像是妻子询问晚归的丈夫。

这话成功让裴璟笑意扩深，顺势将身后的篮子展露出来。

原是一篮子青枣。

这是我回来途中看见的，想到了当年你不是挺喜欢吃这个的吗，索性便买了带回来。

青枣个头圆润，色泽诱人。

姜鸢便笑道：“是啊，这青枣一看便好吃。”

裴璟立时放下篮子，亲手洗了满满一盘，放在桌上。

今日是他的生辰，姜鸢之前便和他说定了，这日他们要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般相处生活，便命所有的宫人都守在阁楼底下。

也是这时，他方发现桌上那碗热气淡淡的长寿面。

面条素淡，上面还卧了一个鸡蛋，与些许青菜。

虽不奢侈，却是他一直追求的温馨家常。

趁他愣神的功夫，姜鸢也在桌前坐下。

她叹一口气：“你回来这般晚，这长寿面都快冷了。”

她作势要端起：“我还是重新去为你再做一碗吧。”

裴璟连忙拦住：“不用……”

望着面前怀着他孩子，神情温柔的女子，他喉间竟涌起阵阵酸涩。

他这一生看似拥有无数，坐拥大好河山、万民臣服。

可他真心所求的、唯有此刻的安宁而已。

以及她。

唯有她。

他眨了下微热的目眶，笑着坐在桌前：“阿鸢亲手做的，我自然得吃完。”

裴璟挑起面条送入口中，还不忘对她笑着点头，称赞她的手艺。

姜鸢坐在对侧，笑盈盈地望着他，

裴璟吃到一半，将盘中的青枣往姜鸢那方推了推：“阿鸢，你尝尝。”

姜鸢拿起一颗，只作观赏状，并未送入口中。

纤细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果子上轻轻摩挲。

“你知道吗？”

“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依旧望着手中的果子，轻声缓语道。

语气飘渺而轻散，如同从一旁的栏杆处吹进的凉风一般。

“阿鸢，你说什么胡话？”

裴璟唇角泛笑，以为她在开玩笑，说着便去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姜鸢抗拒的动作使得他面色一滞。

她依旧自顾自道：“原本这是上天给予我的第二次生的机会，可这些年下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她掀起眼帘，定定望着裴璟，眸中是他许久未见的灼痛恨意：“若是要这般活，那这次机会，我宁愿放弃。”

“因为待在你身边，这样行尸走肉的活下去，我还不如死！！”

裴璟盯着她，面色急剧变幻，方露出内里的阴鸷狠戾。

“这些时日，你都在骗我

。”

不是疑问的语气，因为到了此刻，望着她眼底的恨，一切都是那么明显。

姜鸢眼眸发红，却笑了出来：“是啊。”

“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所以便在你离幸福最近的这刻将所有美好都击碎在你面前。”

“让你也尝尝煎心灼肺、痛苦万分的滋味。”

他心心念念的娇妻幼子，皆是梦幻泡影。

而她，就是亲手打破这一切的人。

而她也成功做到了，此刻的裴璟确实正经历着她期望的滔天痛怒，单凭他额角不断起伏的青筋便可看出。

痛怒到了极致，他亦扯唇一笑：“阿鸢，你以为这样便能改变什么吗？”

他眸中交织翻涌着晦深血色，如同抓住了猎物便死也不松口的恶狼。

“我不会放了你，就算你恨我入骨，也只能待在我身边。”

姜鸢听了，笑意不改。

他沉容起身，下一刻，却蓦然捂住心口，额上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一滴接一滴。

这种钻心噬骨的疼痛，几乎超出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而这一切，正是牵心毒的作用。

姜鸢欣赏着他此刻的狼狈痛楚，悠然道：“当日，我向你请旨要亲自赐死周婉茹，你一心想着让我出完气便能与我重归于好，一定没想到我会将毒药粉末藏在指甲里，等待着此刻派上用场吧？”

裴璟赤血双瞳登时落在那碗被他吃完的长寿面上。

原是如此！

她果真是绝情。

裴璟张着唇，却因为阵阵钻心的疼痛无法吐出一个字。

姜鸢只旁观着，笑容带着无尽的释然愉悦。

这毒，世间无解。

高楼外的冷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她往外面望去，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微笑着念出这句诗句。

而后侧眸，对着痛苦伏于桌上的裴璟嫣然一笑，之前的她本来近乎疯癫，这一笑却明媚动人，恍若当年二人山间初遇时候的灵秀模样。

“伯谨，快看着我呀！”

她笑起来，提起裙摆快步朝外面的阑干处奔去，桌上的青枣早已被裴璟拂落一地。

她顺势踩上去，果子被踩烂，一地汁水，惨不忍睹。

一步一脚印，都映在透白的玉石地面上。

“不……”

望着她疾奔而去的身影，裴璟目眦欲裂，这一刻连心头的剧痛都仿佛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趔趄着追随她而去。

风渐渐大了起来，拂乱她的鬓发，她忍不住笑。

她现在觉得很自由。

高楼望着令人生畏，她却丝毫不怕，甚至笑容扩大了些。

兴许，这样便能回家了。

没有丝毫犹豫的，她攀踏上栏杆，然后，决绝地一跃而下。

“不！！”

待裴璟赶来，望见的便是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模样——

衣袂飘飘，轻盈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