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那晚之后林秒收了心，认认真真修改图纸。

他说得不错，一个优秀的设计师靠的不是与实际不符的幻想，在有限的时间、资金下依然能画出令自己令甲方满意的作品才是真正的优秀。

设计始于需求，为人而生，是她本末倒置。

林秒和同事忙了一周，把最后改过的图纸交上去，现在就等一个结果。

这一周中间她没再见过靳修云，包括公司与家里，她忙得几乎忘记自己结过婚。

彭慧安开会时偶尔提起过，他应当是去出差，还说华怡建筑只是中荣这个大集团里面不起眼的一株小草，要不是刚兼并重组他压根不会来露脸。

林秒渐渐放心，能不跟他碰上面最好。

这天下班，手机里有两通未接来电，林秒回过去，是个温柔女人，“林秒吗？”

“是，您是？”

“我是修云姐姐靳微，没打扰你吧？”

林秒惊了一刹，“没有没有，您……”

靳微温声说：“修云刚和你领证就又出国又出差的，实在对不住你，本来想等他回来……不过这周末姐姐生日，家里有个小聚会，秒秒你要来吗？都是家里亲近的亲戚朋友，正好给你介绍介绍。”

林秒有点懵，她之前没料过这个场景，又不好让电话里的人等太久，脑海里想不出拒绝理由，唯有应下。

这段关系现在模糊不清，他们从未商量过今后如何相处如何对待双方家庭。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不需要装作恩爱，两家都知道他们为何结亲，也知道两个人完全陌生，没有一点基础感情。

靳微很体贴，电话挂断后加了她微信，把她要见到什么人，聚会流程安排，以及怎样着装，事无巨细告知。

说到最后，靳微特地补充：【秒秒，姐姐知道你也许有所顾忌，但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现在是修云正正经经另一半，是靳太太，没人敢置喙你。】

林秒知道外面可能会有闲言碎语，她不怕，只是觉得有些烦，烦于在一圈陌生人中周旋，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前行。

宴会在西山别墅，靳微说让人来接，【秒秒你住哪？我让李叔去接你。】

林秒回复：【我住北棠公馆。】

靳微看见北棠公馆四个字时手抖了抖，旁边丈夫梁明伟问怎么了，靳微惊讶未收：“那个女孩，住北棠公馆。”

从国外回来后靳修云一直住的北棠公馆，西山老宅一年到头也就待过年那三四天，而现在他直接让那女孩住进了北棠公馆。

她有些不明白，修云这是……上了心？

林秒住北棠公馆这事太过令人震惊，以至于靳微等不及周末，亲自上门。

提前说过，但她不知道开门密码，在屋子外等了会，约莫四五分钟林秒从电梯厅出来，四目相对，女孩乖巧问好：“靳微姐姐？”

靳微上下打量这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弟媳，身材纤细皮肤瓷白光滑，一张小脸嫩出水，果然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望过来的眼神却不卑不亢，清澈干净，丝毫没有惧意与扭捏。

和林家人不一样。

不过几瞬，靳微换上笑容：“回来啦？”

“嗯。”林秒用密码开锁，侧过身，“进来吧姐姐。”

靳微进屋，低头看一眼玄关多出的女士拖鞋，再扫视一圈收拾得干净的屋子，温和笑：“修云一个大男人住这么大套房，又不爱用阿姨，现在好了，你住进来我和爷爷都放心。”

林秒不知该应什么，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靳微把手里一袋腊肉放餐桌上，解释道：“这是从小照顾修云长大的莫阿姨做的腊肉，每年过年他就爱这一口，今年阿姨提前做了许多，我给送过来，你们平时自己做点吃。”

从那通电话起靳微就极其熟稔地把她当作“自己人”，态度亲和，林秒倒是有些摸不准靳家态度了，她原以为靳家会嫌弃会避她千里，可现在又邀请赴宴又送腊肉的......

林秒同样笑着回应：“谢谢姐姐。”

“客气什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姐姐的事。”靳微亲昵过来挽她手臂，说起周末的宴会：“周末去老宅不用紧张，都是一些亲朋好友，你还没见过爷爷吧？到时候也一起见见。”

靳微拍拍她手，嗓音低了些，提前与她打预防针一样道：“不过老爷子脾气不太好，常年坐惯高位总喜欢板着一张臭脸，你别怕，他对谁都那样。”

“你和修云的婚事虽说事出突然，但老爷子心里估计也开心的，修云快三十，这终身大事一直没着落，老爷子嘴上不说，可那心里愁得紧呢。”

“老爷子传统，现在成了婚，就盼着你们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带。”

靳微说到最后，林秒内心震惊不已，一时无法分辨这是场面话还是真心，怎么就说到生孩子了，她二十二还没到，可不想要孩子。

林秒接话，语气略带羞涩：“姐姐，孩子......还早。”

靳微一笑，“是是是，你还小不着急，反正姐姐就跟你说这么一趟，让你好心里有数。”

“嗯，我明白。”

靳微没坐多久离开，林秒看着那一大袋腊肉发愁，太多，而且她是南方人，还吃不太惯腊肉，也不懂怎么做，最后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你姐姐送来的腊肉，我给你放冰箱。】

晚上睡觉前他才回复：【她亲

自送的？】

林秒：【嗯。】

靳修云：【还说了什么？】

林秒想了想，没瞒他：【让我这周末去老宅参加生日会。】

靳修云：【答应了？】

林秒：【嗯。】

靳修云：【知道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林秒放下手机，很快轻轻叹一声，唉，结婚好麻烦啊。

这跟她想象的一点不一样，她以为领个证就完事的，现在看来以后估计还不少事呢，早知道不领了。

她现在住着人家的房子，靳修云如果有什么需求她应当满足，只是她摸不清他们一家到底什么态度，心底多少有些忐忑。

好烦好烦，林秒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五分钟后又翻回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编辑信息发送：【你什么时候回来？】

靳修云这两天在申城，此刻工作还未结束，正与对方老总参观合作公司。

靳家生意广，房地产科技医药军工均有涉猎，现在目光放在生物工程上，开拓新板块。

同行的对接人积极介绍：“靳总，这是中国目前最具应用价值的生物......”

不合时宜的私人微信提示音蓦然响起，走在前头男人停下，顿几秒，掏出手机。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句话。

靳修云表情未明，回复：【尽快。】

然后得到一句似乎散发着不太愉悦心情的：【哦，好吧。】

......

第一回到西山别墅，接送她的车子入了山又拐过半山腰后才见明朗，偌大庭院立于眼前，林秒惊讶不已。

她做设计，平时没事干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房子，网上或者线下，实习以前逮着空就喜欢四处闲逛，手机里没有一张自拍照，几乎全是建筑。

眼前庭院大气磅礴，设计兼具东西方美感，浪漫又沉稳，且与周边园林环境相容，归于自然。

林秒没忍住，问司机：“李叔，您知道这是谁建的吗？”

李叔在靳家待了三十多年，自然知道，回答她：“是裴老先生画的图。”

林秒顿时生出敬意，裴穰先生，只出现在她教科书里的人物，如今早隐居人世。

她下车，进门，这一路似乎忘记此行目的，目光只在建筑结构上流连，时不时蹦出的专业问题更是让李叔接连擦汗。

林秒在四米高的影壁前停下，这么大的料，而“十檀九空”，她伸手摸了摸，又不禁怀疑，“蔷薇木？”

话一出，立即听见影壁后重重一声“哼”，并嗤道：“不识货。”

林秒吓一跳

，赶紧缩回手。

她绕过影壁，只见一杵着木拐的老者向内走去，留她一个背影，林秒转身看李叔，李叔解释：“这是老爷子，靳总爷爷。”

林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行至正厅，无人，李叔说：“小姐宴会在院子里，太太我带您过去。”

林秒哪还有参观赴宴的心思，思忖一会后小心问：“我能先去见见爷爷吗？”

李叔领她到书房。

林秒站在门口，内心颇有些忐忑。

靳家从靳修云父亲这一代开始经商，可靳宏城不是，那是从混乱年代踏过血骨而来的人物，加上靳微好心提点与先前一幕，林秒一颗心悬着。

然而再怕也只能敲门，三四秒后一声浑厚“进来”响起，林秒推门进去。

靳宏城年近七十，精神依旧矍铄，林秒只看一眼，从他身上看出靳修云凛然气质所出。

对方目光压迫，看得她叫了人之后不自觉垂首。

靳宏城比她直接，不加掩饰地审视，而后直言道：“倒是便宜那小子。”

林秒：“......”

靳宏城没让她坐，自顾斟了杯茶饮，“你也不必怕我，老一辈的事和你们小辈无关，你和修云好好过日子不会对你怎么着。”

“是。”

“行了，去找靳微，别跟我这待着了。”

“嗯，那爷爷我先过去。”

林秒如释重负，转身长呼一口气时身后又响起声音：“蔷薇木紫檀木分不清的丫头，学建筑的？”

压迫感十足，林秒脚下似有千斤重。

紫檀木品类众多，大叶紫檀别名蔷薇木，比较大众，多用来制作家具工艺品，而小叶紫檀盛产于印度，价格昂贵，所以她的怀疑十分合理，只是措辞没那么严谨。

她转过身，没反驳，只好奇问：“爷爷，真的是小叶紫檀？”

靳宏城抬起下巴，“不然呢，裴穰那老头敢用假东西糊弄我？”

林秒看出靳宏城眼里小孩似的骄傲，心下微松，接着说：“我看拱廊上面的石头不像一般石材，是亚马逊绿？”

“什么石头我不清楚，改天让裴穰给你讲讲。”

林秒先是一愣，随而惊喜，惊喜不过几秒又冷静，“谢谢爷爷，不过裴老师年迈，我又学艺不精，下次有机会再和您去拜访。”

靳宏城一直盯着人看，这会严肃眉目略松，心里更加坚定，的确便宜靳修云那小子。

迎来送往，这人啊心底什么想法他一眼穿透，眼前这女孩害怕惊喜苦恼表情全在脸上，倒是干净，正好洗洗靳修云那一层又一层的污浊。

他挥挥手：“行了，去吧。”

“爷爷再见。”

......

从书房出来，林秒是真真松口气，看到迎面而来的靳微也觉得接下来的不是事了。

靳微走到跟前，“跟爷爷说上话了？”

“嗯，说了几句。”

靳微见她脸色微红，笑道：“没事别怕，老爷子就那副德性，来吧，人都到了。”

来到后院，十几号人齐刷刷望来，视线汇聚，林秒脸皮再厚也不免羞赧。

靳微牵着她入场，挨个介绍。

靳家人丁单薄，从靳宏城那一辈起就无兄弟姐妹，今天来的有亲戚关系的就一个远房表妹，剩下都是与靳家生意往来的太太小姐。

林秒奉行少说少错原则，一例微笑应对，实在不得已才简单回答诸如学校专业之类的客套问询。

全部介绍完已经半个小时后，靳微没多为难她，“秒秒，我女儿若若估计醒了，你要是觉得无聊不如去陪她玩会？你喜欢小孩吗？”

小孩好啊，跟小孩打交道对她来说太轻松了，林秒立即点头。

有阿姨领着她去楼上房间，公主房里小人果然醒来，不哭不闹，正一脸单纯地与林秒对视。

林秒第一反应是，靳微这个女儿跟靳修云不像，也不像爷爷。

小女孩先软软发问：“你是谁啊？”

林秒噎住，脑子里转几秒捋关系，姐姐的女儿是外甥女，妈妈的弟弟是舅舅，那她就是舅妈。

舅妈......林秒心一颤，她才二十一岁，当舅妈了，真可怕。

她靠近去蹲在床边，温柔说：“我是舅妈。”

“舅妈？”靳若若重复一遍，好像从没听过舅妈这个词汇。

“嗯。”

“舅妈跟舅舅是什么关系？”

这......

林秒艰难解释：“舅妈就是舅舅的老婆，和你爸爸妈妈的关系一样，是......是夫妻。”

靳若若懂了，妈妈是爸爸喜欢的人，所以舅妈也是舅舅喜欢的人，她歪头问：“那舅舅呢？”

“......”林秒回答：“舅舅还在出差。”

“噢。”靳若若像个小大人一样看她，“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秒有些尴尬，“我不太清楚。”

前两天他说尽快，后面俩人再也没有联系，他没必要报告行踪，她当然也无需时时关心。

靳若若只是问，不是真想知道，说完就张开双手要抱，“舅妈，我饿了。”

小女孩喊得太自然，比她还要快接受这个身份，林秒呼吸几下，把女孩抱起来，“若若想吃什么？”

“妈妈生日，若若想吃蛋糕！”

林秒回头问阿姨能不能吃，阿姨说能，一大一小去向靠近后院的偏厅，把小姑娘安抚好，林秒去院子里给她拿甜点。

千金们估计没想到她去而复返，背向甜品台的沙发里有人热络说着八卦：“大禹集团那位小姐快回国，这靳太太原先整个北城都以为是她的，谁能想到被横插一脚。”

有人说：“是啊，南城林家，听都没听过，好像就只是做外贸的？多大公司？”

“快倒闭的小公司，这不，拼命攀上靳家。”说话女生轻笑：“听说靳总前段时间还去了美国，那位小姐不也在美国？”

“我也听说了，我看这个娃娃亲不长久，现在那位早晚要退位。”

退位......皇帝登基呢还退位？

林秒快速拿了几个小蛋糕离开，没人发现她来过。

她今天见识到另一个“圈子”，她没想融，只想保持距离，不冲突不讨好。

何况人家说的是事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角色调转，她少不得同样要和方如曼八卦几句。

远离嘈杂回到偏厅，小女孩一见蛋糕眼睛发光，喊她声音更甜，“谢谢舅妈！”

林秒摸摸她头，嘴边笑容温婉，“慢点吃。”

“嗯！”

林秒坐上沙发，盯着孩子吃东西，顺手把她耳畔的绒发拂到耳后。

小女孩转头看她，又软糯糯说：“谢谢舅妈。”

真是有礼貌的乖小孩，林秒太喜欢了，学着她可爱语气：“不客气噢~”

确认她不会搞脏衣服后林秒拿出手机回复消息，早上出门前和方如曼聊了会天，打算俩人一起回学校看看程沫来着，后来来了西山一直没机会碰手机。

不知多久，身旁甜美童声高昂响起：“舅舅！”

林秒打字的手一顿，等听见稳健规律的脚步声才缓缓抬头。

男人手腕间搭着西服，棕色马甲紧紧裹着劲瘦腰身，温莎结领带微松，再往上是那张只见过几面却足以刻在脑海的硬挺脸庞。

靳修云不冷不热的目光扫过靳若若，定在她身上，随后举步而来。

林秒怔愣间男人已来到跟前。

小女孩早丢了蛋糕要人抱，靳修云将西服搭在沙发上，没抱她。

靳若若缠人得很，跳下沙发抱他腿，“舅舅你回来啦。”

“嗯。”他淡淡应，视线再次扫过林秒，几秒后移向厅外院子，再转回来，“见过爷爷了？”

林秒点头，“见过了。”

没有预告的一幕，说实话，她眼下有些紧张，说不清为什么，比她上台领奖做汇报还要紧张。

她松开手心，自然问：“你怎么回来了？”

靳修云忽然哂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不是你让我回来？”

林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