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还未年轻已变得苍老

王阳叼着老侯跳舞前递过来的烟，一边懒懒散散地看着两人的表演，一边还不忘分神看着手机里的快音直播。

这一对民工夫妻在快音里也算不大不小的网红，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在工地休息的时候直播，有一批固定的支持观众，在他们的直播间里，现在密密麻麻的弹幕已经开始弹了出来。

“只听声音完全听不出是大妈啊！”

“不看脸的话也完全看不出是大爷啊！”

“算了～先把大爷的脸遮住，我舔一会六块腹肌～”

“算了～先把大妈的脸遮住……还是算了……”

看着吵吵闹闹的弹幕，严鹏很是奇怪的问道：“他们两个这么有天赋，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不走职业的道路？”

二十年前，在霹雳舞和电音舞曲最火的时候，也没有几个明星有这样的水准，眼前的大爷大妈虽然一脸的风霜，但是依然能看出他俩年轻的时候超出常人水准的颜值。

若是他们当年走职业道路，就算是赚得少点，也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来工地干活。

王阳撇了他一眼：“很简单，这对夫妻年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他们只是喜欢，然后模仿。”

“然后他们就跟普通的农村人一样，结婚生子，出来打工，只是他们喜欢在休息的时候跳舞唱歌罢了。”

“再然后，因为有一个工友玩快音，把他们两个的视频发到快音上，他们两个才小火了一把。”

“真可惜~”严鹏看着大妈大娘在空地上的表演，喃喃地说道：“若是他们有系统的训练，赶上一个好风口，是真能起飞的。”

“所以我喜欢网络时代，所以我喜欢现在以快音为代表的新媒体。”王阳叹了口气：“他能让这些普通人，更好的展示自己的才华。”

跳完舞的大叔一边擦汗，一边朝王阳走过来：“咋样？我跳的不错吧。”

王阳竖起大拇指：“厉害！只是可惜了，要是早个二十年火，你能上电视～”

“嗨～都啥岁数了～”大叔笑得很开朗：

“你还真别说，早二三十年，我还是村里数一数二俊俏后生的时候，我的梦想还真是上电视。”

“现在嘛～老婆孩子热炕头，还要啥梦想啊。”

大叔笑的声音很大，夸张的挥着手，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没有梦想的人不伤心。”一旁的严鹏喃喃地说道：“王老师，我想我知道怎么唱这首歌了……”

严鹏并没有注意，自己对王阳的称呼从王哥变成了王老师，他忽然就激动了起来，大踏步的走到了空地的中间，直接拿出了手机，开始放保存好的伴奏。

“我最爱去的唱片店，昨天是它的最后一天。曾经让我陶醉的碎片，全都散落在街边。”

严鹏刚一开腔，王阳就满意的一点头，果然不愧是自己看好的天才，真是一点就通，严鹏现在的唱法已经没有了在录音室里的那种轻浮，而是带着说不出的忧伤和压抑。

在场的民工们一开始，还是乐呵呵的看这个小年轻忽然自己上台表演，但是很快，他们的表情都开始变的沉重起来了。

“还没年轻就变得苍老，这一生无解。没有我的空间……”

当严鹏唱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民工们几乎全部都上了一根烟，在若明若暗的烟雾下面，是黑黝黝地不再年轻的脸，还有脸上那深深的无奈。

没有人比他们更能理解，那句还没年轻就变得苍老。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年轻过。

上半首歌唱完的严鹏喘着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周围的环境很乱，他自己因为情绪激动已经唱错了好几个音。

可他觉得这是自己唱得最好的一次。

“你曾热爱的那个人，这一生也不会再见面。你等在这文化的废墟上，已没人觉得你狂野。”

对于严鹏歌声中的无奈和憋屈，王阳满意的点头，成了，这小子的共情能力还真不是盖的，这么快已经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一个歌手，若是连自己唱的歌都没法代入，感动不了自己，他怎么能感动观众呢？

“我不

要在失败孤独中死去，也不要一直活在地下里。物质的骗局，匆匆的蚂蚁，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

严鹏越唱越嗨，他共情能力极强，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大叔的一生中，

这才把这首歌唱的感情充沛。

玩文化的人都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就像很多没有恋爱经历的写手作家偏偏写得一手好言情，这就是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他不会伤心～他也会伤心～”

在轻声吟唱中，严鹏唱完了这首自己一直没有唱好的歌，在遍布建筑垃圾的工地上，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大汗淋漓，只觉得痛快非常。

整个工地一片寂静。

“能再唱一次吗？”一个工人忽然掏出了手机，兴奋地说道：“我想录下来，发到快音上，太精……”

“别唱了！”跳霹雳舞的大叔猛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下脸，沉默了一会，才在众人的惊讶的眼神中说道：“我肚子不舒服，出去下。”

“要是……要是……”那个唱电音舞曲的厨房大妈叹着气，也离开了。

只是到了最后，她也没说出来，要是什么。

“走吧~”王阳拉了一下一脸不知所措的严鹏，就要离开。

在两人刚刚踏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忽然就被人叫住了。

“等一下，这是你们工钱，4小时小工，一人120块钱。”脸色很不好的老侯把钱递了过去。

严鹏顿时就是一愣，连忙推辞：“我今天收获已经很大了……”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老侯硬是把钱塞了过去。

这名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已经爬上皱纹，但是依稀还能从轮廓上看出他年轻时帅气劲的大叔看着不好意思的严鹏，表情忽然柔和了起来。

“小伙子，你唱得不错，但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比你唱得好！”

他挺直了肩膀，脸上的皱纹骤然舒展开来，一瞬间似乎年轻了十几岁，微笑着伸手就去拍严鹏的肩膀：“好好唱～别等老了在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