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镇》十七章：婚后男人的不易

在厨房劳作一天的家玲早已被困倦至极，药铺的人都走完，徒大夫抱过常恒，摇醒家玲扶到床上。次日八点，新永慌慌张张跑到药铺，常恒和家玲正在药铺洗脸。

新永满面尴尬，看着徒大夫，徒大夫笑了笑。

家玲抱着常恒出门，新永赶紧跟着家玲。

回到家，家玲也没有说话，新永却开始发牢骚：“行了，一路来回骑车，自行车又低，到你家还要挑水，我也很累。”

“自行车是民福给我买的，有本事你自己买一个再骑，挑水民福也挑了，活又不是你一个人干的。”

男人的面子就这么被革掉了，新永沮丧不已，带着满腹牢骚站在T字路口，朝左去小常医生那里，往右去新泰和开泰家。可小常医生只会劝他好好和这个女人过日子，劝他谦让，大度，包容，理解她的不容易。

谁理解婚姻中男人的不易？

从来没有感同身受的安慰过他在这个家里受的窝囊气，还是去新泰家，新泰每次听到抱怨都会和他站在一个位置怒骂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又转念一想，她持家带孩子，甚至原谅他在月子期间对她的不好，只是强势不低头不照顾他的面子低顺他，没有大错。

但现在，他更需要一个人感同身受他的委屈，不需要那么多大道理。对，去新泰家。刚进门新永就像个打输了球的大男孩找到了妈妈一样，一脸怨气。新泰笑着说：“新永咋了这又是？”

等新永说完，新泰抿嘴使劲点头，拍着新永的肩膀：“嗯，哥懂你，哥早就跟你说过了，女人都不是好东西，要么远远看着，要么靠近了玩一玩，绝对不能平等对待。”

“一点都不会照顾我的面子，拿我跟邻居比，跟他弟比。”

新泰继续点头。等新永说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新泰放下手两手搓手犹豫着，新永看出新泰的迟疑便问：“怎么了？都亲兄弟。”

“新永，我也想出去做生意，你能不能给我借七百块。”

新永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下存余，留出下次给常恒看病的钱，最多可以借出去三百块，可往次这种数额都是直接给的，又哪有借这一说呢。

新泰站起身出门走到厨房，冲着老婆使眼色，二人配合默契，新泰跟在老婆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新永站起身：“我回去看看，尽量给你凑齐。”

新泰笑着点头，新泰老婆往新永身边挪了挪：“新永来了，好久没来了，吃过午饭再回去吧。”

新永往远处退了一些：“不，娃生病还没好，我得回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你嫂子给你炒两个菜，我出去买瓶酒，咱哥俩喝点。”

新永右腿挪到左腿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处，没再说话。

空气中的欲望从四面八方不断的冲来，新永不停的用左手搓着右手的食指，随着大门关上，新泰老婆拉着新永完成了新永不得不答应肯定会拿出来七百的事。

回去的路上道德在不断的跳出来，这条罪恶之路每走一回就会损失很多家庭的美好，他怎么就拒绝不了呢？

大脑还没来得及自我驳斥，已经进了家门，站到院子里脱下外套换了铁丝上搭的另一件短袖，进门看到家玲抱着常恒在挑毛衣，新永前后都查看一遍确认钱在家玲身上，先缓缓坐在炕边想把常恒抱过来，家玲拿挑毛衣的针打在新永手背上，新永嘶的一声缩回了手：“娃好了没？”

家玲没有说话。

“那你们中午吃了没？”

家玲依旧没有说话。

“没吃的话我去做。”

“吃了。”

新永起身开始收拾衣服，家玲疑惑抬头：“你干嘛？”

“下午没事，我把家里的衣服洗了。”

家玲一听放下手中的活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的有洗的吗？”

家玲脱下外套，把衣服内兜外兜都掏干净后丢给新永。新永仔细看，没发现钱在口袋里，心里的鼓又开始敲起来了：“到底放哪里了呢？有没有可能是她陪嫁的衣柜里？”

新永的脑海缓缓打出一个带着答案的疑问，挑水洗衣服加快速度，拉开衣柜，终于在一个被子的夹缝中摸到了熟悉的手感，打开一看有整整八百块，都取出来，院里的盆懒得归到地方了，趁着家玲睡着，跑向新泰家。

“好，等着我赚了就还你。”新泰说

“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新泰头都没抬敷衍的嗯了一声，新永回家溜进柴房，再从柴房大摇大摆的走出来，轻咳两声将盆收起来，再进门拿起书坐到中屋吐口气，为自己刚才的惊险刺激叹服不已。

常恒又到三外婆家了，这次的常恒比之前懂事，她不再把中性笔丢的到处都是，但会为了研究中性笔中间的毛细系统用尽办法，她把圆点取出来捏在手里志得意满的拿给三姥爷看。

三姥爷看着满嘴笔油，两眼发光的常恒吓了一跳，一边大声的喊：“他奶快来，不得了了。”一边提起常恒倒挂起来拍着后背。

然而常恒呢，依旧紧紧地捏着圆点，等三外婆从厨房跑来看见常恒此番模样，惊慌失措，双手抓着刚烫的头发，眼泪顺着眼角狂流不止，嘴里还在嘀咕：“这可咋办呢？这，咋交代呢？”

冷静下来，三外婆和三姥爷抱着常恒朝卫生所狂奔，等到大夫检查的时候，常恒还是不愿松手。大夫严肃凝视。

常恒却歪头朝着三外婆松开手：“舅婆，你看这个。”

三外婆拿起护士的眼镜还是没看见，哭着问：“啥，大夫赶紧给看看，这是中毒了吗？不得了了。”

大夫把常恒的手伸到放大镜下，一颗点珠发出光芒。

大夫立马松了一口气：“没事，没吃下去

，手里拿着呢。”

三外婆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常恒走到三外婆面前伸手：“我取出来了，上次菲姨说这个取不出来。”

三外婆抱起常恒抱的很紧，抹干眼泪，出门划了医药费，三姥爷把常恒架在脖子上，扶着妻子慢慢走回家，大门也没有关，刚到门口，厨房传来一声巨响，三外婆迅速朝厨房跑去，瓦片砖块玻璃炒勺，崩的到处都是。

三舅爷忙放下常恒拉着妻子往后退怒喊：“你不要命了！”夫妻俩坐在院子里，等到浓烟散尽，三舅爷独自一人走进厨房，仔细检查，确定是煤气罐没关导致的爆炸。

厨房要重修了！

常恒摘了花园里的牡丹拿给坐在院里一脸丧气的三外婆：“婆婆花好看，给你带上。”短短的一句憨话让三外婆脸上浮现了笑意。

三个孩子放学归来，进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三舅爷从厨房出来看着在妻子怀里无忧无虑玩闹的常恒，心里五味杂陈，再看看自己的三个孩子：“书包放下，带你们下馆子。”

儿子走到父亲身边：“怎么又把孩子送过来了？她一来厨房都炸了。”

“往好处想，她来了，你们才能下馆子。”

常恒从三外婆怀里挣脱开，走到小舅面前：“舅舅，给你看个东西。”

常恒伸手，三人都愣住了。几乎同时发问：“你怎么拆开的？”

常恒抬头嘻嘻一笑收起手：“以后不要讨厌我，我就告诉你们。”

小舅蹲下身：“我们从没讨厌过你。”

“给我一个笔芯。”

常恒接过直接塞进了嘴里，三人当场吓傻，赶紧夺下来看着常恒直摇头。

“就是这样拆的，这个你要不要？”

“要，要。”

三外婆接过儿子递来的点珠：“嗯？刚才带到卫生所不是放那了吗？难道拆了不止一支？“

常恒一路小跑过来探着脑袋：“我拆了三个。”

小舅急躁地捏着拳头：“赶紧让我姐明天把这个捣蛋鬼请走！求求她了。”

“说什么呢，你姐和你姐夫多不容易，恒恒这么聪明，以后你就知道多好了。”三外婆说

儿子却捂着耳朵摇头：“我不想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三姥爷和单位请了假，看好日子每天开始砌新厨房，常恒不停的从门口一片一片的搬砖，日益勤劳的身影让三人感动不已，直到二姨的笔杂怎么找都找不到，急的蹲在院里哭。

常恒鼓了鼓嘴巴，拖着铁锨朝狗窝走去，小舅发善，担心被狗咬，抱起常恒往屋里走，常恒却趴在耳朵说：“二姨的东西在大黄那里。”

小舅皱着脸举起常恒让整个人悬空和自己保持平衡，此时的二姨双眼发肿，常恒看着姐弟二人一脸无辜，两条腿前后摆动，无处着力，二姨吸着鼻子看向常恒：“咋了，我找书呢。”

“你先问问这家伙。”

常恒指着狗窝的位置，二姨推开二人走到狗窝面前拿起纸箱，发现有两个角垫着书，一本正是自己找的笔杂，二姨拿着书拍了拍，走到常恒面前，冲着常恒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常恒吓得惊住了，过了一会才开始哭起来，小舅开始嘲笑二姨，二姨勾起嘴角斜眼狗窝：“先别笑我，看看有没有你的。”

放下常恒走到狗窝跟前一看另一本正是是自己下半学期的语文书。又跑又爬，钻进三外婆的怀里嚎啕大哭。两人被竹棍管理到廊沿站着，常恒看着二人一躲一闪的样子，继续哭嘴角却是向上的，两人看着戏精般的常恒，气的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重新添置了厨房用品，上房腾出来半间，三外婆为了哄常恒开心，买了虾，猪肉，鱼肉，准备包三馅饺，先把猪肉剁成肉泥，再把虾洗干净煮半熟，最后把鱼洗净搅碎放上蒜末和葱花去腥，三外婆一边包饺子一边教常恒包，为了吃饭太腻可能导致消化不好，又炒了韭菜鸡蛋做一盘素的。

常恒哪里会包，被爱的人无论大人小孩又能学会什么呢？

等到都准备好，韭菜鸡蛋里的鸡蛋只剩渣了，常恒也饱了，等大家都吃完，常恒又饿了。三外婆不嫌麻烦重新烧水给常恒煮好，喂着吃，只吃五个，又饱了，睡去了。

鸡飞狗跳的半个月过去，每天都是风风火火虽然细节花样多变但变标不变本。暑假来临，大姨升入初三学校通知让好好学习，准备中考，大姨拿着书包准备去父亲单位分的房里学习，常恒看着大姨忙碌的身影满脸天真：“你要去哪里玩呀，把恒恒带上。”

大姨转过身看着常恒：“恒恒过来抱。”

常恒伸开双手，大姨抱起常恒站到炕上隔空把常恒放到了顶部的衣柜上面。常恒趴在衣柜上朝下看能看见大姨的头顶，吓得直往后趔，小舅和二姨在门口掀开门帘，朝着大姐竖起大拇指。

三外婆在院里高声叫常恒，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声音中添上了焦急转而喊儿子：“看到恒恒娃没？半会儿没看到人了。”

小舅进屋赶紧把常恒抱下来，翻开书包坐在炕边装模作样写作业。常恒掀起门帘跑到三外婆身边抱住，三外婆惊喜不已：“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跟二姨和小舅学写字。”

次日清早院里蔷薇散发芬芳，爬山虎枝芽一点一脚又占据了空白的地方，三外婆起床站在廊沿上伸个懒腰猛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

昨夜在花园跟前的砖头上浇过水的地方已泛起了青苔，像青霉素又像油彩，总之，那都是三外婆熟悉的东西，厨房已经刷好漆，等着看个好日子就搬进去生火开灶。

三舅爷也从屋里出来，他穿戴整齐给妻子打了招呼就出门了，三外婆目送着丈夫的身影扛着责任远去。

她该叫醒熟睡的孩子们起床吃饭

写字读书，这样井然有序，夫妻互尊，无病无灾，小钱自洽，孩子康健平凡而隽逸的人生是极大的幸福。

她抓了抓烫过的秀发，推开门，把三个孩子从床上都拉了起来并笑着说：“我今天带恒恒去地里摘草莓，你们好好写字，现在不起床我就把恒恒留下让陪着你们写字。”

三人一听眼睛立马有了精神忙说：“就起就起。”

三外婆对三个孩子的表现十分满意从兜里摸出十块钱：“这是给你们今天的零花钱，中午你爸不回来，村里卖凉粉的来了买两坨，剩下的你们自己支配。”

常恒还在摇篮里呼呼大睡，三外婆轻轻摸着常恒的脸，回头看了眼墙表出门叫二女儿：“来把娃叫醒，一会早点吃了早点去，今天大晴天。”

二姨走进屋站在常恒的摇篮前双手抱胸想起自己的笔杂伸出手揪着常恒的耳朵：“起床，不然让我姐把你架柜子上！”

常恒睁开眼睛作势要哭，二姨瞪眼叉腰盯着常恒吓唬：“不许哭！敢哭架柜子上！”

常恒拉起被子藏了进去，二姨掀开门对着厨房报告已完成任务，三外婆又安排给常恒穿衣洗漱，二姨虽极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常恒营养实在是好，二姨抱着仰着身子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小舅立马赶过来两人抬着常恒给她洗脸穿鞋然后领到厨房门口，常恒看见三外婆笑着奔过去。

早饭过后，三外婆带了一块面包一盒曲奇抱着常恒去铁道旁的地里摘草莓。刚进地常恒激动的伸着胳膊，三外婆拿给常恒一个小塑料袋：“看见红的，就摘下来放到袋子里，绿的不要，小心脚下。”

常恒的身高摘草莓再合适不过了，一手一个，摘的比三外婆快多了，一会就从地头到地尾，拎着袋子跑到三外婆跟前，打开一看，全是大果。

再一抬头小果都装在了新衣服前面的兜里，三外婆看着劳动成果笑容固定在了脸上，拿出鳖子倒水喂给常恒，婆孙俩坐在地头看着太阳肉眼可见往上爬，抬手看手表已经十点了。

三外婆把摘的草莓和常恒衣服里的草莓都倒进篮子里，抱起常恒回家。随着打开铁门的声音三个孩子化身戴宗一秒切入了学习的状态。

常恒趴在三外婆的耳朵旁：“舅舅刚才在骑狗玩。”

三外婆疑惑的看了常恒一眼又看看狗，常恒站在狗跟前指着狗毛给三外婆看。

草莓被搁置在狗窝旁，三外婆大踏流星，挥起门帘，揪着儿子的耳朵：“你刚才是不是在骑着狗玩儿？”

小舅斜眼看着常恒：“我再也不敢了。”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结束，三人从孩童的暑假兴奋转变到了赤诚的学子之心。

晚上三姥爷回来盯着儿子背《爱莲说》，背到中通外直卡住了，站在一旁的常恒顺着台阶溜下去拿着一根竹棍稳稳放在三姥爷的手中，然后抬头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小舅捏起拳头：“舅舅加油。”

小舅挨完训进屋和两个姐姐诉苦，大姐听完决定还是拿着书去新房子，二姐表示也要去。

“可是妈不一定同意，就算同意了也不会给咱们零花钱的。”

“那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让家玲姐过来把她接走。”

“不行，妈那么喜欢她，过段时间又来了，治标不治本。”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能屈能伸，以后哄着点试试。”

夜在夏季面前总是很快的落荒而逃，一夜沉淀，清风带着温热又催促这片土地上的人开始新的轮转。

三外婆煎好四个鸡蛋，四杯豆浆和单独准备的一份烤肠，四份玉米派，两碗面端到上房。催促院子里洗漱的孩子们快些吃早餐，常恒站在桌前一边吃烤肠一边嘿嘿冲着三个孩子傻笑。

“早上我要去地里摘茄子，今天比昨天还热，恒恒就让在家你们写字顺便看好。”三外婆说完又递上十块零花钱，三人整齐点头。

三外婆走了，大姨还是收拾碗筷去清洗，常恒先趴在二姨身边看二姨写字，又走到小舅身边看小舅画画。没有人理她，跑到院里发现大门打不开，大黄也在睡觉不搭理她，百无聊奈后开始摘院里熟了的黄花，本来可以吃半月的黄花，一顿让常恒都摘完了，捏着黄花想起三外婆平时晾菜的样子放到花园边一个一个摆开。

忽听厨房清脆声，常恒站在廊沿下看着一脸慌张的大姨正在捡盘子的碎片，常恒走上前：“大姨不哭，等舅婆回来，恒恒就说是恒恒摔的。”

大姨看着常恒惊诧无比，忙擦干眼泪，回过神来。看着常恒表情复杂但心里还是感谢居上。跑到上房，三个人围着常恒蹲下看着她，常恒眨巴着眼睛开始吃手。

“这娃说的话能信不？”

“没关系，反正以前咱们也摔过，无非挨一顿。”

“切，这回要挨打的是我。”

常恒靠近大姨一把抱住：“恒恒不骗你。”

大姨看着常恒真挚的眼神，伸出手抱起常恒亲在脸颊上，三人写作业，常恒自己坐在炕上玩魔方。

大门声声作响，三人同时看向常恒，常恒点点头，给三人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今日必将不辱使命，谨遵承诺。

爬下炕掀起门帘伸开双手奔着三外婆跑去了，三外婆放下篮子抱起常恒：“今天乖着没，你姨姨和舅舅都写作业着没。”

常恒点点头：“都写了一早上作业没人陪我耍，我就一个人到厨房玩，盘子摔了。”

三外婆一听忙展开常恒的手确定没受伤才喜笑颜开：“盘子买新的，娃没事就行。”

上房内的三人都停下了笔，互看一眼，动容不已。

自此以后，他们有好吃的，总是先给常恒吃，放学放假玩的时候轮流背着，常恒偶尔还是会有些恶作剧，但他们只会佯怪后继续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