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陆斯里以为自己要为家长见面的事情付出一点时间成本，而实际情况是，早已退休并且希望陆斯里结婚的外婆才是敲定的人。

就连在家里呆了两天的妈妈都只能在一边看着。

家里来了好几个亲戚，还有外婆的朋友。

“利知，把你这该死的衬衫都脱了，我给你买了新的裙子和大衣，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叫裁缝来改。”

“邹叔，给陆艇打电话了没有？助理接的？继续打，儿子要结婚他难道不要回来吗？！”

“你们说我烫个头发怎么样？”

陆斯里窝在沙发里，戴着耳机听总部的会议，依然抵挡不了家里各种各种说话的声音。

因为周日双方家长要见面的事情，陆斯里被要求最近几天回家里住，有什么事情方便商量。

但陆斯里能做的事情就是当天准时出席而已。

年底公司的事情很多，陆斯里基本是一睁眼就要处理工作，已经是身心俱疲。

“里里！陆斯里？！”

陆斯里摘下一只耳机，是面熟的长辈在叫他，见陆斯里摘下耳机看人了，几个长辈都坐到沙发来，要跟陆斯里聊天。

会议的内容是下一年的欧美市场部署，和中国区没什么关系，但是陆斯里的习惯是了解整个市场才能做好这一份工作。

他留着一只耳机继续听会议，跟叫他的长辈问好。

“里里终于要结婚了，姑婆真为你开心。”一开始叫他的长辈原来是姑婆。

陆斯里高中之后就出国，两年前才回来，在国外独自生活的时间里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对家里的亲戚也不熟悉了。

陆斯里微笑：“谢谢姑婆。”

另一个长辈又说：“这都算晚的了！现在有几个Omega这么大年纪还不结婚的，听说你身体也不好，更要抓紧。”

“对啊对啊，这虚岁都三十三、三十四了，再不结婚老了谁要，你们说是吧。”

“早结婚的好，好生孩子。”

“说到生孩子这事儿，真是可惜了，像利知那样的多好啊，可惜了这么好的Alpha基因。”

“不能这么说，人家有自己的好，过日子最重要，

Beta就Beta呗。”

“里里拍婚纱照了吗？给我们看看。”

陆斯里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淡淡说了一句“没有”，但眼神里透着莫名冷意，他嘴角笑了一下，肤白眸黑，看起来像无尽的漩涡，有点瘆人。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突然就不说话了。

最开始说话的姑婆尴尬笑了两声，“大家都是为了里里好，里里结婚我们都高兴。”

陆斯里也没有接这句话。

分化前的陆斯里是预定优质Alpha，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话，围绕着他的话题都是理想、学业、事业，是探讨他能去多远的地方，见多大的天地，有多大的成就，能否超越同为优秀Alpha的父母。

而成为了Omega的陆斯里，似乎失去了这些权利。

尽管看起来现在的社会对Omega没有那么大的偏见，但陆斯里认为，只是表面罢了。

拿了影帝的Omega，大家讨论得最多的，依然是“发情期视频”、“后脖颈的红痕”此类的话题。

几位亲戚默默散去，陆斯里继续戴上耳机。

陆斯里喜欢工作，如果不是这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也许真的就成为了亲戚口中只围绕着“嫁人”、“生孩子”此类话题的Omega了。

也许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陆斯里不喜欢。

苏原打电话来的时候陆斯里刚好听完会议，起身去走到一旁去接。

老宅的一楼有一整面的书柜，上面有一半的书籍都是德文和英文的，这些是母亲以前读过的书。

学生时代陆斯里也尝试看过一些。

他接下电话：“喂？”

苏原好像也在家里，有热闹的说话声音，苏原的语气听起来也带着雀跃：“小姨让我确认一下，你家有没有什么结婚的习俗？”

陆斯里眼眸垂着听完。

方才哽在心头的气还没有散去。

“苏原，我们协议结婚是为了应付家人，不必做到这一步。”陆斯里说了这句话。

苏原那边沉默了片刻，轻声笑一下之后说：“是，我差点被绕进去了，抱歉。”

陆斯里：“明天见。”

苏原：“明天见。”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外婆定的，荔城很有名的一家老酒楼，叫金楼，它不算是最金碧辉煌的，但一定是最有底蕴的。

生长了六十多年的银杏树挡在大门右边，市政特地为它修建围栏，改掉道路，身为荔城城区的一个标志，它属于金楼。

陆斯里来过，但也不频繁。

陆斯里按照外婆的要求，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是某奢侈品牌的高定，反正他不缺好衣服。

陆斯里一家都隆重打扮了，他们特地提前到包厢等着。

“里里，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到底能不能到？”外婆一边整

理自己的胸针一边对陆斯里说。

肯定是来不了的。

陆斯里这么想，但是他懒得争执，因为打一个没有人接通的电话比跟外婆解释为什么爸爸不会来更简单。

他拨出电话，果不其然，是长达三十秒的嘟嘟声，陆斯里摊开手机向外婆展示没人接，正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喂？前几天在执行任务，刚刚落地荔城，我会准时出席。”陆艇的声音越发沉稳。

陆斯里垂着眼眸：“好的。”

挂断电话，陆斯里跟外婆和妈妈说，“爸说会准时出席。”

外婆点点头，脸上的焦急散去，妈妈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一直紧握的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关于苏原和苏原一家的消息，陆斯里早已经转达，虽然陆斯里没有像他们想象的一样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Alpha，但陆斯里说喜欢，终于松口愿意结婚了，他们当然会用心对待。

陆斯里看得出来，外婆是真心开心的。

妈妈的话……

陆斯里装作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夏利知今天穿了旗袍和大衣，化了淡妆，但陆斯里知道，都是外婆要求的。

她永远都是那样的表情，严肃的，不苟言笑，好似永远都不会满意。

陆斯里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

但只能告诉自己无所谓，都习惯了，自己就是没有分化成像她一样的Alpha，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等了大概十分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苏原一家也到了。

陆斯里一家起身。

第一个进来的应该是苏原的小姨，她看起来还很年轻，笑脸盈盈的样子很温和，陆斯里也不自觉扯出微笑，“阿姨好。”

苏原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这时候小姨和姨夫已经在和陆斯里握手了，两人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陆斯里外婆也上前来拉着苏原的手说话。

房间里是诡异双方家人和对方的孩子热络，而作为主角新人的陆斯里和苏原一直没有说上话。

外婆和苏原小姨和姨夫都是和蔼健谈的人，两边人坐下之后话题不断，聊得很开心，母亲夏利知和陪着附和，脸上是陆斯里都没怎么见过的亲和力微笑，虽然有点僵硬就是了。

陆斯里和苏原被安排坐在一起，看气氛好，陆斯里心里也轻松，拿着茶杯喝茶。

“吃一点。”

“嗯？”

陆斯里回过头，发现是苏原给自己拿了一块糕点。

什么时候上了几盘糕点陆斯里都不知道，他看着盘子里的糕点，喃喃说：“茯苓糕。”

“嗯，先垫垫肚子。”苏原说。

两人私语的话音刚落，外婆就对着他们的位置说：“嗯！小苏点的糕点都很好，这个真不错。”

陆斯里转头看苏原，原来是他点的。

不过外婆的话大概是客套，金楼她来的次数绝对比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多，什么东西她都吃过。

苏原今天也穿的西装，看不出品牌，倒是领带上的领夹很特别，上面有淡粉色的碎钻镶嵌。

闪着温柔粉色的领夹和黑白灰色系的西装，有点奇怪，但和苏原的气质却诡异的吻合。

他的微笑和礼貌都是满分。

“特地问过工作人员哪些适合的，外婆喜欢就好。”

既不卖弄自己“懂”，又默默点出自己是用心做的这件事。

长辈们都笑笑，笑声还没有散去，有人推门进来。

是陆斯里的爸爸陆艇。

“抱歉，来晚了。”陆艇穿着带有军衔的衣服，表情也很严肃，进门之后眼神在屋内环视一圈落在苏原的身上，“想必你就是苏原吧。”

苏原起身，他身高有185，却比年过五十的陆艇还要矮上半个头，“叔叔好，我叫苏原。”

他主动握手，倒没有害怕陆艇的意思。

苏原的小姨和姨夫也站了起来，但陆艇握着苏原的手，好久都没有撒开，陆斯里眉头蹙着，对父亲的行为感到厌烦。

“陆艇，来了就赶紧坐下聊天，马上上菜了。”外婆开口破局。

陆艇官方地笑了一下，松开手之后才摘下帽子，去和苏原的小姨和姨夫握手打招呼。

留给他的位置是在夏利知旁边，尽管两人已经离婚多年，但此刻他们的身份是陆斯里的父母，便都摆起毫无芥蒂的表情，和亲家们聊聊天。

陆斯里并不懂结婚之前双方父母见面要聊什么，嫁妆彩礼？这对契约婚姻来说有点滑稽。

饭菜很快上来，大家吃着聊着。

陆斯里常年有应酬，在外的酒桌上也会聊，但这种和家庭的饭局，向来都是沉默吃饭。

这半年胃口都不好，今天又很多油腻的大菜，陆斯里没有吃多少。

还好饭前吃了点糕点垫肚子。

倒是苏原一直在跟长辈们说话。

外婆是良善的人，不会为难晚辈，妈妈只有在部队里雷厉风行，在家不怎么说话。

苏原应付得不错。

“苏原。”之前没怎么说话的陆艇开口了。

苏原见他酒杯空了，起身给他添酒，“叔叔您说。”

陆艇年少有为，如今更是在航空系统里位列高官，在陆斯里记忆里，他就是看着礼貌，实际上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

他看着苏原说：“你虽然是个Beta，但是我也没有什么歧视，只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我和你们院长是……”

“爸！”陆斯里开口喊他。

陆艇应该是排掉工作赶过来的，看得出来他的脸上有疲惫。

两人对视。

陆斯里一肚子难听的话卡在胸口，不是怕陆艇，是因为苏原和他长辈都在现场。

苏原脸上闪过的难堪，他看到了。

“你出来。”这时候夏利知起身，向苏原一家表示抱歉之后往门外走，陆艇在被外婆说了一句之后也跟了出去。

外婆及时暖场，“哎哟不听他说的屁话，现在都是恋爱自由，他的脑子不灵光的，吃菜，吃菜。”

后面陆艇没有回来，这一顿饭算吃得相安无事。

苏原的小姨和姨夫性格很好，也明白两家经济实力相差甚远，苏原算是“高攀”。对方父亲军衔这么高，会这样说也正常，所以没有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吃完饭散场。

今天是周日，明天陆斯里和苏原都要上班，要回自己住处，在长辈面前肯定是不好各走各的，陆斯里让苏原上了自己的车。

临走前外婆叫住自己，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交给陆斯里，说今天原本要当面拿出来，是给这个小家的礼物，没想到陆艇的事搞得气氛不好，就没说出来，也怕苏原家长有压力。

文件袋陆斯里没打开看，扔到了后座。

“回医生宿舍吗？”陆斯里问。

苏原点点头，系上安全带之后情不自禁送了口气。

陆斯里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紧张呢。”

苏原：“我很紧张。”

“苏原，为我爸不礼貌的话跟你说声对不起，别放在心上。”陆斯里说。

苏原转头看他，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嘴角上扬，笑着说：“没关系，我也能理解你爸爸的顾虑。”

“他不知道我们是协议结婚。”

“嗯，也是。”

苏原的语气又有些暗淡了。

陆斯里不解，但是也没有追问。

车还没有开，陆斯里在等车里暖起来。

“陆斯里。”苏原突然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小姨和姨夫送你的礼物，没好意思拿出来，托我交给你。”

陆斯里愣了一下，因为自己没打算把外婆和妈妈给的东西给苏原。不是因为觉得资产一定会很多，或者两方给的价值不等之类的原因，他不缺这些钱。

他沉默了片刻。

“苏原。”

“嗯？”

“不必了吧，各自留着家长给的礼物就好，我们只是……”

“协议结婚。”苏原主动接上，他微微垂下眼眸，睫毛在镜片下微微颤抖，而后抬眼看着陆斯里，他笑着说：“好，是我唐突了。”

陆斯里也笑一下，启动车子准备送苏原回家。

路上苏原都没有说话，但是看着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知为何，向来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陆斯里突然心里很乱，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太冷漠，自己和苏原是老同学，不是真恋人也可以当朋友。

小姨和姨夫也是很好的人，这是他们的心意。

而且苏原没有任何错，这段协议婚姻的受益最大的明明是自己，有必要这样对他吗？

他是一个好人

一个很老实很善良的Beta。

“回去吧，我上楼了。”苏原已经下车。

陆斯里看着车窗外的他，嗯了一声，但是又没离开。

苏原弯下腰：“怎么了？”

陆斯里突然对自己有点无奈，怎么就不能把这段婚姻直接当工作一样办，只能笑了下说：“你等我一下。”

陆斯里下车，从后座里拿出外婆给的文件袋。

“去你家坐坐可以吗？”

苏原居然有点犹豫。

“不方便吗？”陆斯里问。

苏原立刻回答：“没有。”

好似怕被误会家里有别的人。

进门的时候陆斯里又楞了一下。看着屋子里摆着的几个大纸箱沉默。

“正好这几天医院不忙，就……”苏原有些尴尬。

陆斯里：“也好，反正要搬过来一起住的，早点搬也好。”

接着坐到小沙发上，把文件夹拆开，一边拆一边说：“这是妈妈和外婆给的结婚礼物，按理说是给我们两个的。”

虽然是协议结婚，也还没感情，但陆斯里不想伤害苏原，更不想占他便宜，之后的生活大抵是他照顾自己多一些。

陆斯里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然后抬头看苏原：“我们分一分，然后公平起见，可以把小姨和姨夫给我的礼物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