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chapter 5

顾景时出来的速度很快。

打开门，林枝意背对着站在门口，低头盯着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关门的动静都没能让她回神。

他轻咳一声，眼前人才有了反应。

顾景时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之后，抬头，弯起眼眸同他说：“你好啦。”

明媚的笑意在她脸上迅速漾开，一点点泛至眉梢、唇角。

如雨丝飘过青灰色的烟雨巷，空气里仿佛也浮动着秋雨天独特的馨香。

“是有什么要特别嘱咐的事情吗？”

他听声回神，见林枝意抿着唇正在回望他。

意识到方才的短暂对视好像叫她生出了些不安。

他收敛思绪，淡声回：“没有，饭后我们直接回家，有篇文章这两天要交上去。”

不同于方才他睡梦初醒时讲的那声我们，带着点懒倦，如梦似幻。

这一声，沉稳又有力。

林枝意展颜一笑，应声说好。

-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原本林枝意还担心顾景时和他爸爸相处在一块儿会剑拔弩张。

毕竟几次听他提起父亲语气都不算亲厚。

自小看过的狗血豪门剧里，也有不少父子不和的戏码。

但真正见到顾父。

又和她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们下楼时，顾父正和女儿坐在餐厅旁的等待区闲谈。

他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周身透着股权威和稳重的气息。

但就是这样一个成熟商人的形象，面对女儿，却是与一般父亲无二的宠爱。

距离隔得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

偷偷瞥一眼身旁人，顾景时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面孔还是那般淡漠，眼神平静无波，轻描淡写、全不在意的姿态。

仿佛不远处的两人和他毫无关系。

最先瞧见她们下来的是在餐桌旁指挥阿姨上菜的沈舒，她停下手上动作，扭头喊人：

“承志，景时和枝枝下来了。”

顾父听声朝她们看过来，先是和儿子打招呼：“回来了。”

顾景时颔首回应，一声未出。

顾父像是习惯了和儿子如此生疏的交流，转过头，又笑着和林枝意说道：“叔叔就和你沈阿姨一起叫你枝枝了，第一次来家里，欢迎你。”

林枝意微笑和顾父问好。

顾清禾在这时玩笑道：“嫂嫂，今天饭桌上的鱼，都是爸爸一早在榆云湖新钓的。”

她挽住父亲的手臂撒娇：“爸爸往常从没这么有收获过，今天一定是因为知道你要来，给他添了好运气。”

顾父宠溺又无奈的点一下女儿。

结束交谈，几人前后往餐桌走。

将才落座，顾奶奶被照顾她的娟姨推着过来。

她跟着顾景时站起身，顾奶奶摆手示意叫他们不用过去。

席间大家都很照顾她，除去一言不发的顾景时，整张饭桌气氛很是融洽。

饭后顾景时推奶奶去院子里晒太阳，林枝意则留在屋里收了顾父和沈舒的两个大红包。

离开时沈舒和顾清禾一同送她们到院子里。

下楼梯，顾清禾挽着林枝意的手臂，笑吟吟说道：“嫂嫂，等我去找你玩呀。”

林枝意含笑应下。

沈舒在一旁笑容和蔼地看着她俩两句定下约定，交待一句：“别去给你嫂嫂添乱，枝枝不像你，平时要上班的。”

顾清禾不满地嘟嘟嘴，“我们加的有微信，我肯定是挑嫂嫂有空的时候去啊。”

这话叫顾景时也朝她俩看过来一眼，好像在问她俩什么时候有的交情。

顾清禾狐假虎威地回瞪一眼，先林枝意一步开口说道：“你别管，反正现在我俩好得很。”

顾景时对这个妹妹的秉性，自是十分了解。

两个年龄相近的女孩，如果能友好相处，他当然没什么意见。

见顾景时对此不置一词，沈舒就也没再说女儿什么，侧过身，同景时说道：

“景时，以后有空多带枝枝回家几趟，老太太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昨天胃口就比平时好很多，你爸爸他，也是今天一大早......”

“沈姨，不用送了，”顾景时按一下车钥匙开锁，“奶奶有什么情况，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舒在心里无奈叹口气，每回和景时提起丈夫，他都会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这对父子之间的僵局根深蒂固，她有心却无力。

转念间，她已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放心。”

车子驶出山庄，林枝意察觉顾景时好像有情绪，比之平时，他周身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思忖几秒，她主动挑起话题，“你陪奶奶晒太阳的时候，顾叔叔和沈阿姨给了我两个红包，我刚看了下，里面是两张银行卡，这卡......”

话到这里，她抿唇瞅一眼专注开车的顾景时，期冀他能告知一下处理方式。

许是感受到了她投来的目光，顾景时眸色漆黑地回望她一眼，而后说：“既然是给你的，留着用就好。”

她猜想卡里面的钱只多不少，真要留着用自然是不合适的，可他明显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说。

静默几秒，林枝意有了决定：“那这两张卡我就先留着，用作家用。”

这话说完，顾景时没有给她回话。

车子驶入下山弯道，他像是点了下头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因为车子转弯惯性下的小幅度晃动。

林枝意对此拿不定主意。

但看着他沉默开车的身影，余下想说的话原路又咽了回去。

现在并不是一个交谈的好时机，她想。

来时的路上她一觉睡了过去，也不觉得漫长。

回程的路，她无言坐在副驾。

车里除去引擎运作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有点无聊。

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她以后的生活，不知道会和以前一个人有什么差别。

想顾景时和他爸爸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想她之前种草的很多家美食店铺，因为周凝然排班的缘故，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打卡。

或许以后可以问问顾景时对此感不感兴趣？

胡思乱想一通，发现车子堵在了高架上。

这里是市郊回程必经之路，许是周末的缘故，赶上出行高峰，高架双向都堵起了长龙。

侧脸瞄一眼顾景时，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坐姿随意，看不出丝毫不耐。

情绪比之先前，好像已经完全恢复了。

收回眼神，她心道，原来他也做不到永远情绪稳定。

大约是这个发现无形拉近了内心俩人的距离。

她忍不住又朝他看过去一眼。

这一次，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便与他的目光直直撞上。

他唇角轻勾，弯起一个不怎么明显、礼节性的弧：“要听歌嘛？”

她记得来时路上他放的歌，净是些钢琴曲、轻音乐之类的。

她虽然本科、硕士读的专业多少都与艺术沾边。

但学的一知半解，本人艺术造诣一般，不大爱听这类歌曲。

她回绝：“不了吧。”

前面的车仍旧一动不动，安静了一路，林枝意挺想和人聊聊天解解闷儿。

她尝试挑起话题：“你家做排骨一直是放板栗嘛，小时候我跟着太姥姥在北城老家住，我们那边的山上有好多板栗树，平时家里做菜经常会放，后来回家之后，我爸妈做排骨都喜欢放土豆或者冬瓜，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做法了。”

很家常的话题，林枝意想，也许她们可以借此了解一下对方在饮食方面的喜好和习惯。

毕竟以后要住在同一屋檐下，总免不了一起用餐。

可他却出乎她意料的转了话锋：“明天需要用车吗？”

林枝意唇边的笑立时就僵在那里，不明白话题怎么就到了这里。

转念又想起，昨天她和他提过周日会去集训中心看望弟弟。

嘉树所在的集训地位置偏僻，平时只有一个小时一班的城乡公交可以到。

可她不是在和他聊排骨的做法嘛。

窗外传来等得不耐烦的车主此起彼伏的按喇叭声。

林枝意逐渐明了，他没有和她聊天的心思，岔开话题罢了。

“不用了，我坐公交去就好。”

言毕，她侧过身，将窗户降下来一线。

手肘撑在车门储物格上，假意看起了车窗外的风景。

秋风带着习习凉意，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抚在她脸颊上，渗进她心里。

这风不止吹在林枝意身上，也往里钻到顾景时身旁。

他抬眼朝风口看过去，片刻，又不动声色敛了眸。

-

次日上午十点。

林枝意按掉闹钟，起床洗漱出发。

从她住的房间出来，主卧的门紧紧关着。

昨天下午回家后，顾景时告知她要在房间内专心给文章收尾，晚饭不必等他。

之后就转身回了房间没再出来过。

臻禾湾的这套房子是四室两厅的房型。

搬来那天顾景时安排她住进了带有卫生间的次卧。

而他本人，住在她对面的主卧，另外两间房分别是小一点的客卧和一间书房。

想到昨天在车上的那点不愉快，林枝意没去管他在家与否。

径直出门去了。

抵达嘉树所在的集训中心是一个半小时后。

嘉树知道她要来，一早在公交站等着她。

看到她下车，林嘉树上前接过她手中提的购物袋，还没忘了奉承一句：“谢谢姐！”

公交站距离他所在的集训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俩人并肩往前走。

“姐，你现在工作稳定，要不先贷款买个车呗，我在网上看的首付一两万就行，月供压力也不大，你之前不还说你们宿舍在新校区，平时上班坐班车很麻烦嘛。”

林枝意没好气地瞪弟弟一眼：“我哪有钱，助学贷款还没还完，我可不想再背新的贷款了。”

林嘉树还想再劝上几句，可感受到姐姐明显加快的步伐，他悻悻闭了嘴。

到集训中心放完东西，林枝意叫车带弟弟去吃中饭。

去的是距离集训中心最近的商圈，弟弟平时没少和她抱怨过集训中心餐厅的饭难吃。

每个周末她都尽量抽出时间来看他一趟，给他带点零食，再一起去吃顿好的。

今天俩人吃火锅。

火开得大，没一会儿红油汤底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端着盘子往里下肉卷儿，林嘉树见状赶忙“抢”过去，一脸谄媚地笑说：“姐，我来，你烫毛肚吃吧。”

林枝意没和弟弟争抢谁来下菜，听言放松手上力道，把盘子递出去。

一顿饭俩人很快吃完。

席间她想问问弟弟最近学的怎么样，离考试就只剩小半年的时间了。

既然花了钱来集训中心备考，别老想着玩。

嘉树一向不爱听她念叨，每每她提起学习相关，他总是知道了敷衍过去。

结束用餐，她们散步往回走。

路上林枝意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弟弟。

预想之中，嘉树听到后震惊得不行，但很快就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换上另一幅笑脸。

“姐，下次你来能把姐夫带来不。”

林枝意不解：“干嘛。”

“每次问你要点钱你都不情不愿的，姐夫肯定比你大方。”

林枝意听言脚步顿在那里：“你生活费又不够花了？”

“差不多，”他挠挠头，“我这周打球把鞋磨坏了，想买双新球鞋，叫姐夫赞助我一下呗。”

林枝意险些要被弟弟的话气到顺不过气。

她这个弟弟，读书的时候不用心，高中毕业去读了专科。

临近毕业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又自知没什么自控力，让她帮忙劝着爸爸给他报了升本的集训课程。

可这两个月，看着弟弟的状态。

她觉得嘉树根本不是来这里学习的，倒像是躲避就业压力给自己找了个放肆摆烂的乌托邦。

等心中那股气顺过去，林枝意捏紧拳心：“嘉树，如果你再这样，以后别管我叫姐。“

“当初你怎么和我说的，爸爸现在每个月还给着你生活费，我偶尔也会给你添点，平时的生活用品也没让你花过钱，你在集训中心，钱都花哪了。”

林嘉树见姐姐真生气了，赶忙解释说：

“姐，我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学习用脑多就吃得多，这附近太荒了，集训中心什么东西卖的都贵。”

“还有家里的钱是陆云管，她每次给我转钱都转的不情不愿的，有时我会用点花呗，也要定期还。”

听到弟弟给的理由还算合情合理，林枝意放松手掌，“生活费这点，我会再去问问爸爸，你记住你来这里是要学习考试的，不是来玩的。”

林嘉树不情不愿的嗯一声，随即想结束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说道：

“姐，你手机上有姐夫照片嘛，让我看看姐夫长什么样？”

“干嘛？”林枝意问。

“早晚要见面的不是，提前认认脸呗。”

“没有照片。”林枝意迈步往前走。

她只见过他一张照片，就是领证那天拍的证件合照。

回家就把结婚证收起来了。

后头，林嘉树大步跟上来，瞧见林枝意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庞，不解道：

“姐，你真结婚了嘛，怎么提起姐夫这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