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自照

晚宴散场，和政府要员打完招呼后，艾莱萨带着没再作妖的凯茜和塞拉菲娜回到公寓。

由于哥谭的夜晚十分危险，因此许多宴会都不会拖到晚上十一点以后，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市中心也一样。

艾莱萨洗漱完毕，借口疲惫早早进入房间锁了门。

他没有在房间里拿出打算看的书本，而是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激发了手腕上平时隐藏的黑色七芒星印记。

他要去迷宫里读书。

此时还不到十二点，但妮戎已经在了，艾莱萨和她打了个招呼，接着盘腿坐下，从阴影口袋里取出了那三本书。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古恶魔语入门基础》，确定上面的东西自己全会之后，就把它扔到一边，翻开了《冷血者守则》。

《冷血者守则》的封皮是残破的灰色，上面用鲜血般的单词写着标题，艾莱萨摩挲了一会儿，就翻开了第一页。

——我们并非停止愤怒，而是让恨火在血液中流淌。

——阿修莫蒂斯。

阿修莫蒂斯，发音像是波斯语，如果真的是波斯语，那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混乱”。

这倒是有点像是邪恶生物该有的名字了，但缺少那种堕落邪恶的意味。

《冷血者守则》中第一篇章的内容，讲述了阿修莫蒂斯这位强大的恶灵如何被生前的仇恨，疯狂与混乱的本能所折磨的故事，这让他屡次因此遭遇失败与险境，差点被圣光净化，在复仇的过程中，这个保持着理智的恶灵总结出了一种控制住愤怒与仇恨的冲动，将其转化为力量的技巧，这能帮助他在战斗中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个疯狂的恶灵将这种技巧运用在了方方面面，最终在数百年里彻底消磨掉了自己的感情，变成了不会悲不会喜的冷血者。

为了找回自己，找回感受情绪的能力，恶灵与一位名叫萨麦尔的恶魔进行了交易，但最终只找回了愤怒这种情感。

萨麦尔，这不就是七宗罪里的愤怒吗？艾莱萨想，难怪只找回了愤怒……

对于这种保持理智，将激烈的情绪转化为力量的方式，艾莱萨倒是很有兴趣，不过考虑到阿修莫蒂斯是个邪恶游灵，有先天优势，这种技巧不一定适用于其他种族。

而且他可不想丢掉自己的情感，成为冷血者。

艾莱萨翻开了下一页。

第二篇章讲述的是阿修莫蒂斯在与萨麦尔的交易中转化成了恶魔后的故事，他发现，愤怒比其他所有情绪都更强大与激烈，让他的这种技巧得以完美发挥，从而成为了地狱中有名的恶魔之一。

在这期间，他发现，使用这种技巧不一定需要将情感消磨，应该将它积蓄、蕴藏在身体里，像是一种状态的切换，思维运行方式的改变，而非将情感作为添火的木炭那样消耗使用。

熟练掌握后，阿修莫蒂斯可以在正常的愤怒状态与冷血者状态之间切换，同时兼具勇猛的战士和冷静的阴谋家的角色。

听起来似乎改进了不少。艾莱萨暗自点头，同时期待起下一篇章来，下一篇章会教这种技巧吗？

第三篇章果然是这种技巧的教学，艾莱萨没急着学，而是将整本书的三个篇章再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始尝试

起来。

见他开始尝试，妮戎温和道：“进入冷血者状态对我

来说很简单，因为我的情绪并不激烈，很容易就能控制，但相对而言，我的冷血者状态并不比平时强大多少，困难是力量的代价。”

艾莱萨知道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于是对着这只性情温吞的炎魔道了声谢，而后盘膝坐下，闭上眼，激荡起内心的仇恨与愤怒。

记忆深处的那一幕略显模糊的场景中，门外传来了艾妮阿姨的尖叫，而那群持枪的暴徒踹开了课堂的门……

他们在他眼前折磨他的创造者与教导者，他们将他残忍地杀死，搜刮实验室中的一切。

艾莱萨没有立刻被杀死的原因是当时他怀里抱着一本《圣经》。

而后，多米尼克看清了他的脸，看见他的五官如此像是他早夭的孩子……

他掳走了年幼的艾莱萨，让他替代死去的以西结·罗马尼。

艾莱萨强行让自己愤怒与仇恨，可更多的却是悲伤，只是悲伤。

他觉得自己应该仇恨的。

他有时候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某些时候，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以西结，为什么在某些时候，他还能感到轻松和快乐，这让他感到罪恶。

他难道不该时刻憎恨着周围的一切吗？他难道不该成为一个愤怒的复仇者，利用以西结的身份，在关键时刻让多米尼克血债血偿吗？他难道不该变成一个冷酷的人，变成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人吗？

可他没有。

这让他感到自己似乎辜负了霍普先生，辜负了他的创造者，但在此刻，他真正审视起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并不愤怒，并不仇恨，只是为过去发生的一切感到悲痛。

就像比起报复罗马尼，他更想要的是自由。

“你为什么不愤怒？”他问自己，“你为什么不憎恨？”

内心深处传来空旷的回响。

对自己处境的悲哀，对周围的一切无能为力的悲伤，对过去的一切无法挽回的悲痛，汇聚成了河流，比愤怒更深重，比仇恨更痛苦，悲痛离开他的内心，灌入血液中流淌。

艾莱萨发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冷静起来。

他现在开始觉得一切都那么轻易。

就像割开自己的皮肉，会流出鲜血，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一样。以往害怕疼痛，连打针都不敢睁眼的恐惧情绪消失了，成功的紧张、喜悦、惊愕也全都消失不见，他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四周，在他的目光落在狰狞的巨大炎魔身上时，他想到的不是对妮戎提醒的感激，而是这只炎魔应该怎样更好地剖开，更好地杀害。

冷血者冰冷不带感情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时，妮戎巨大的身体都抖了一抖，连忙出声提醒：“别被冷血者状态改变了自己！认真想想你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艾莱萨！”

我是什么样的人？

艾莱萨强行从冷酷的情绪里摆脱出来，开始冷静回想。

我是个怯懦，但向往光明的人……

脑中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感到他重新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看向妮戎的目光尽管仍然冰冷，但少了那种残忍的攻击性。

我是个容易害怕心软的人……

我是个内心仍然有点幼稚，不太成熟的人……

在逐步找回自己的过程中，艾莱萨闭上眼，感受血液中流淌的悲痛回归了内心深处。

他感到

自己的心脏又变得沉甸甸的，喜悦带着一点后怕的感觉窜上脑海。

他睁开眼，放松地吐出一口气，对妮戎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提醒，妮戎。”

“多练习几次就能熟练了。”妮戎松了口气，赞扬道：“你切换得很快，没有被冷血者状态困住太久。”

“是啊，我们当初学习的时候，都得相互打一架才能稳定下来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查潘也道，“还好我们不用打妮戎，妮戎很单纯，很快就摆脱了冷血者状态，不然我们得一群打一个。”

原来妮戎是这里战斗力最强的。艾莱萨点点头，环顾一圈，发现除了玛瑞斯，其他人都到了，包括苦艾，它见艾莱萨注视它，就嗷嗷叫着跑了过来，在艾莱萨身边打圈。

你是一只食尸鬼，不是狗……艾莱萨蹲下身，一点也不嫌弃地摸摸食尸鬼佝偻的脊背和散落着湿淋淋黑发的脑袋。

“看来苦艾很喜欢你。”妮戎笑道。

“臭苦艾！之前明明我们合作得很好，现在你就叛变到新人那里去了！”老扎赖叫嚷了一句，“以后我再捡到尸体，就不给你吃了！”

苦艾嗷呜了一声，萎靡下来。

看着它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老扎赖哼了一声，“装可怜也没用！”

苦艾嗷了一下，然后诡异地发出了婴儿的哭泣声。

老扎赖脸皮抽动几下，“我是不会松口的！”

婴儿的哭泣声更大了。

过了十几秒，老扎赖垮着脸道：“别哭了！分你一点！就一点！”

婴儿的哭声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孩子的欢笑声。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似乎这一幕很常见，很轻松，甚至有点诡异的温馨。

这对话怎么这么幼稚……跟别人玩不跟我玩，糖果就不分你吃了，你们是小学生吗？艾莱萨腹诽。同时对看起来精明的老扎赖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老扎赖很心软！

堕落美人鱼莱瓦莎伸出触手摸了摸苦艾的脑袋，“没关系，小苦艾，我这里还有很多溺亡的人类尸体，如果老扎赖不给你，你可以到我这儿来。”

“你收藏的尸体都泡肿了，苦艾哪会喜欢吃啊？”查潘也笑了一声，转而对艾莱萨道：“他们就是把苦艾当成小动物来养，苦艾才至今都学不会自己觅食。”

苦艾似乎听懂了查潘的话，不满地嗷了两声。

“对了，老扎赖。”艾莱萨道：“关于黑面具那件事，我已经初步做好布置了，你的召唤咒文是什么？”

“啊？”老扎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有行动力，“你做了什么？”

“我让一个霉运缠身的游灵附在了黑面具身上。”艾莱萨笑着道，“我把你的召唤咒文伪装成转运仪式骗他念诵，然后你就可以欺诈他了。”

“你认识黑面具？”老扎赖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认识，但我有我的渠道，你就说干不干这一票。”艾莱萨用轻松的语气笑道，“不过我有条件，你骗来的钱和军火，我要一半，他的灵魂我就不要了，对你来说很划算吧？”

“你要钱和军火干什么？”老扎赖小心翼翼地问。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的。”艾莱萨故意激将，“你不会是从来没骗取过人类的灵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