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深渊

那天裴荣暗中派人处理了四堂叔的尸体，制造了车祸坠崖的假象。

同时将受惊过度晕厥的小裴灼推下了楼梯，让人以为他身上的伤只是意外摔伤。

之后一个多月，小裴灼病倒在床，失语，尿失禁，吃什么吐什么，整晚高烧……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摔傻了，生了什么怪病。

秦霜吓得到处请国际知名的儿科医生到家里来，连心理医生也请来了。

只有裴荣知道，真实原因是小裴灼受了严重刺激，被吓到精神崩溃了。

裴荣当所有人面，表演成一个因为忙于工作忽略了孩子而内疚的慈父，他假借去K国开拓海外市场，提出将裴灼带去K国住两年，亲自照料。

在秦霜眼里，裴灼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从小聪明乖巧，不仅不让她操心，还照顾弟弟妹妹，像个暖心的小天使。

这孩子是她当心肝宝贝疼的，她当然不答应孩子离开她身边。

可是，一个多月一句话不说的小裴灼，居然主动说，要和爸爸去K国。

所有人都以为，是小孩子依赖爸爸喜欢爸爸。

没有人知道实情是，小裴灼私底下被裴荣威胁，要是他敢不答应，敢把四堂叔的事告诉妈妈，裴荣会将秦霜一起杀死。

他不要妈妈被杀死。

就这样，秦霜留在国内照顾裴晗和裴羽柠，裴灼被带到了K国，一个只剩他和裴荣的陌生国度。

秦霜每天都会和裴灼视频。

视频画面里，小裴灼被裴荣抱在膝上，父子二人相处的情形很融洽，秦霜渐渐放心了。

她并不知道，她每天和小裴灼视频那十几分钟，是他唯一能出房间的时间。

裴荣将小裴灼每天关在房里，给他吃剩菜剩饭，有时甚至让他饿好几天，然后会一遍遍帮他回忆，他捅四堂叔那十刀的事，告诉他，他才是杀死四堂叔的凶手……

然后向他灌输这世上强者才能生存，输家就必须死，为了赢必须不择手段六亲不认，他将来必须要杀死裴牧川的儿子，夺取财团……

那两年里，裴荣彻底摧毁了小裴灼的精神世界，然后重塑了他的三观。

两年过去，再回国时，在所有人眼里，裴灼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聪明乖巧的孩子。甚至比以前还要好，表现出远超于同龄

人的成熟、温文尔雅。

大家一致夸赞，这是裴荣这位好父亲两年来言传身教，辛勤教育的成果。

只有裴灼自己知道，在无数个夜里，他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和四堂叔一起躺在血泊里，一起被裴荣杀死。

然后他躲到衣橱里，仿佛在里面藏好他就安全了，就此养成了在衣橱里睡觉的习惯。

从8岁到20多岁。

裴荣把裴灼当畜生一样驯养，企图从精神上控制他驯服他，让他不敢有丝毫反抗。事实上裴荣从没有动手打过他，但那种长期精神上的虐待，比身体上的折磨更残忍……

裴灼按照裴荣的塑造，长成了一匹听话的狼。

可是狼是有尖牙利爪的，你不能要求他既要嗜血残忍，又俯首帖耳的懦弱。

终于，在那场车祸中，裴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年被自己当畜生一样踩在脚下凌。辱的儿子，竟敢站在他面前，俯视蝼蚁般不屑地望着他，露出赢家的笑……

裴荣意识到自己被他这些年屈服畏惧的外表骗了。

当时裴荣躺在血泊里，眼底是暴烈的恨和恼怒，身体却控制不住抽搐发抖，他害怕了。

看着这样的裴荣，十五年以来，头一回裴灼站在阳光底下，尝到了痛快的滋味。

房间里很安静。

裴灼屈膝蜷缩在衣橱里，后脑勺贴着衣橱壁，闭着眼微微仰头。

他的声音平静冷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许南音不敢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坐到了旁边的地上，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的厉害，浓密长长的睫毛在轻颤。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痛心各种复杂情绪在心口堆积发酵，堵得她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忽然，裴灼睁开了眼，偏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弟妹，你是在为我流泪吗？”

许南音一怔，这才从恍惚中回神，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没有，我是在替那个8岁就被扼杀了天真灵魂的无辜可怜的孩子流泪。”

“真羡慕你，可以哭出来。”裴灼唇边浮动一丝极浅的笑：“我泪腺好像消失了，忘记怎么流泪了。”

许南音眼圈更红了，边快速的擦泪边懊恼道：“其实这些都是你编的吧！”

裴灼摸出灰色方巾递给

她擦泪，“这都被你猜中了。”

“电视剧里反派不都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吗？我现编了一段，还凑合吧？”

许南音没有接方巾，他从衣橱里出来，站直身体后，拔脚就往外走。

“你想听听我爸爸的事吗？”许南音忽然说。

裴灼走到门边的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许南音从脖子上摘下那条“好事会发生”的项链捧在手心：“这是我爸爸为我准备的周岁礼物，可没等到我满周岁，他就车祸去世了……”

她讲了很多爸爸的事，那是她心底的伤疤，也是她心底珍藏的最温暖柔软的角落。

裴灼一直默默听着。

许南音语气温和：“我想说的是，裴荣这样变态残忍的父亲，只是这世间的极少数。你从小经历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自愿的，以前你没有办法选择，但现在你可以有新的人生。”

“裴灼，收手吧。京墨那边我去说，趁现在一切来得及，你带着安安一起去开始崭新的人生……”

“来不及了。”

裴荣将谋夺财团的执念植根到了他的脑子里，这份偏执强大到可怕，他根本无法压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走到这一步，一切早就无法挽回了。除非他死。

裴灼还是那张清朗如玉的脸孔，眼睛却像漆黑空洞不见底的深渊：“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某天你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你成为了曾经自己最深恶痛绝的人。”

他长成了所有人眼里完美的儿子、丈夫、长兄……如同曾经的裴荣。

“弟妹，这件事还是你让我认识到的。你没有被我的伪装蒙蔽，你屡次三番撕破我伪善的嘴脸，你让我不得不面对，我越来越像裴荣的事实。”

裴灼定定望着她，嗓音多了一丝温柔：“所以，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遇见你以前，我还以为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等财团到了我手上，我的确可以开始崭新的人生，和你一起……”

裴灼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房门合上。

许南音心口不由发慌，忐忑地攥紧了手，裴灼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一定要尽快想办法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