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珠债（下）

沈延眼尾笑纹里凝着檐下霜花折射的冷光：“母亲消消气。“

他把玩着腰间的‘沈记邸店’的铜令牌，“您瞧——沈家三十六间邸店的掌印，如今三成都烙着儿子的手温。“

窗棂缝隙漏进的北风掀起他石青色衣袖：“至于砚舟弟弟..“

他突然折断案头黄色腊梅枝头，断茬正对着前方冰封的荷花池，“五年前的正月十五摔碎祖传和田玉砚那会儿。“

梅瓣坠入雪地，“可不就废了么？“

沈延喉间溢出的轻笑惊飞了檐下缩颈的寒鸦。

柳姨娘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突然掐进花瓣：“三成算得什么？“

她冷笑时鬓边的米珠须簌簌摇晃，眼角扫过窗棂结的冰花，“若非你那父亲软了骨头！那十成十早就在了囊中。“

她抽出那块寸缕寸金的苏绣帕子，咬牙继续道：“沈老夫人不过摔了个霁蓝釉茶瓯，他倒吓得连夜撤了抬籍的折子。”

柳桃指尖浸着的淡黄的汁液将帕子污成一块一块，“如今想来，倒不如像沈砚舟这样的倒比他老子有血性。“

她尾音卷着因为怒气，带动翡翠耳珰丁零当啷。

“母亲何须焦心，这正妻的名头...“

沈延靴尖碾过残花轻笑，“不过像这‘霁蓝釉茶瓯’，‘青玉茶匙’叮地敲在描金账册封皮，碎得再响----“

他抬眸时瞳孔倒映着他的野心，“抵得过真金白银么？“

晌午的日头斜斜切进轩窗，柳含烟的算盘珠子叩得清脆作响。

沈砚舟帮着赎回了最后三家丝绸铺子，正好余下的黄金聘礼去填补前几日因生丝被扣下，导致订单逾期的亏损，恰好三千两。

“到底是漕司衙门的通行令。“她忽地冷笑，葱白手指将盖着转运判官朱印的漕运批文捏出细褶，有了批文，就不用交过分的邸店寄存钱。

柳含烟让小厮将聘礼抬上院子里清算，忽地指尖触到铜锁扣上三道新刮的凹痕。

她眉头倏地一拧，两粒珍珠耳坠在颈侧簌簌急颤：“把第三个箱笼拖到亮处。“颠匀后，明显少了一指头深，又是柳明德干的好事。

再查到后箱，竟然装着三箱鹅暖石。

夜至，窗纱外梆子刚敲过三更，雕花月

洞门“吱呀“响动的刹那，她后槽牙咬得下颌绷紧，烛影里悬着冷笑的唇角。

沈砚舟推门时还裹着夜露的寒气，玉冠歪斜欲坠：“柳娘...我就是去春池泡了个男汤...“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横在胸前的棒槌，喉结狠狠滚了滚。

“沈家聘礼好别致。“柳含烟踢到旁边的檀木箱，半箱鹅卵石哗啦啦滚落脚踏。

她忽然俯身，对着沈砚舟肉多的股侧就来了一棒槌：“三箱石头，是要我学精卫填海？“

沈砚舟还没明白事情始末，吃痛的往旁边直窜，“你......你.......”

月光正照见石缝里卡着的些许金粉。

他猛地蹲下抓起两颗对敲，青筋暴起的手背被飞溅的石屑划出血痕：“我亲点的聘礼...那个胆大的在我眼皮底下偷。“

“自家府里，出了贼，跑不脱。”柳含烟杏眸微眯，扛着棒棰一顿一顿敲打道。

沈砚舟捂着火辣的大腿贴蹭过来，被柳含烟用棒槌抵着离远点。

他松竹纹立领下喉结滚得急：“柳娘...“尾音掺了三分糖霜似的黏糊，染着桂花香的袖口去勾她腕上佛珠，“明日就算把屋檐瓦当都掀了，也要揪出那腌臜婆子。“

又忽然嘶声抽气：“到时还她十槌...“指尖顺着她的棒槌往上攀，“不，二十槌，抵我今日这冤——“

柳含烟用棒槌尾端拍落他欲搭肩的手，恶狠狠道：“哼，你这是无辜挨一下吗，这点家私，都能让人昧了去。”

她提起棒槌作势还要再打。

沈砚舟立马屁股往后挪了一步：“你也知道，我只会花，哪里知道哪里失了，现在不是有娘子你了吗？”

“打住，我们并非真鸳鸯，是契约合作，你替我平账，我替你治家，两不相欠！”

柳含烟杏眸淬出冷芒，两指从袖中扯出盖着朱印的契书，薄纸抖开时墨香混着血腥气：“平昭十四年三月初七，你我各按三指印！“

“好好好，都听柳娘的。“沈砚舟尾音拖得绵长，脚尖却偷着往茜素红锦帐边蹭。

烛火劈啪爆了个灯花，正映得他眼瞳里琥珀色的笑意晃成碎金：“只是...“

沈砚舟青竹纹袖口搭在柳含烟朱红色的袖口上，“

偏房的银丝炭昨日就尽了。“

他那喉结在立领里滚了滚，染着桂花香的吐息拂乱她耳畔碎发，“娘子忍心让我冻着肝脉？“

柳含烟抄起棒槌，就朝着他大腿拍去，吓得沈砚舟欲掀锦被的指尖一下子背到身后。

“肝脉？“她旋身时石榴裙裾扫翻矮几上的汝窑花瓶，棒槌尖头已抵住他的胸口，“我倒要瞧瞧...“

话音未落，槌风先至。

沈砚舟矮身躲过横扫膝弯的一击，锦鲤暗纹的袍角却被铜灯树勾住，“嗤啦“裂开半幅。

沈砚舟踉跄退到廊下时，怀里还兜着半片撕破的帐幔，活像只淋雨的鹌鹑。

辰时的露水还凝在窗棂上，柳含烟已蹲在库房门槛前，葱白指尖抚过三只赭红箱笼的接缝处：“沈家下聘用的可是紫檀嵌螺钿？“

沈砚舟敲了敲箱板，剑眉微蹙：“正聘十二抬皆是百年交趾紫檀，冬日叩之有金石声。“

话音未落，柳含烟已抄起妆台铜镜对准日光，光束里浮尘显出一圈圈松软年轮——分明是闽地速生的鸡翅木。

“取火镰来。“柳含烟突然剐下片朱漆，就着火星一灼，焦糊味里泛出柏油腥气：“正品该用武夷生漆掺金箔，遇火该有松香。“

她指尖捻着焦黑漆皮冷笑，若是找库房调一下准能查出来，不过若是私库出来的，怕也不好查。

柳含烟打开箱子，顺着里面一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这三箱的接口夹缝都有几缕靛蓝丝絮，许是之前装过的物件。

她两指捏起对着日头细看，忽地冷笑：“这不是三老爷庄子上特产的蓝靛染法，经三蒸三晒会泛孔雀绿光。“

沈砚舟眉间蹙起三道细褶，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在腰间：“去岁腊月，三房扩建偏院时运过三十车这种麻布。“

柳含烟杏眸倏地圆睁，左手攥住沈砚舟正红色箭袖往肋下一扯，右手提着枣木棒槌。

沈砚舟踉跄半步，结实的胸膛正撞上她簪着花的后脑，闷响里混着她咬牙切齿的磨牙声。

那个微微泛着金光的早晨，沈砚舟好像感觉他寂静荒唐的生活，有了一颗活灵活现的小太阳。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从这个冬天开始，就变得很暖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