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唯予卿心不肯裁---东里玉临篇（3）

明懿长公主把东里玉临要改回赵姓的事，伤心地告诉了永安帝年初九。

年初九随即召了东里玉临进宫，单刀直入问，“你是为了未央改的姓？”

东里玉临霎时间耳根红了个透。

这天下之事，真的什么都瞒不过陛下。他又忐忑，又有种被戳破心事的羞赧。

年初九看了他很久很久，终于说了一句，“真的太像了。”

东里玉临耳尖的红，慢慢散去。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来，“陛下，您是说，微臣像……”

年初九点点头，“是啊，你很像你七舅舅。”

东里玉临听明白了。

自长安上皇走后，东里未央就总喜欢粘着他。就连去圈禁的火器林场，也总拉他同去。

她说，“有你在，我很安心。”

所以，未央对他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把他当成对长安上皇的怀念？

东里玉临沉默着，终开口，“臣，愿意等未央弄清楚心意。若是……臣绝不纠缠，也绝不后悔。”

明懿长公主从屏风后红着眼睛出来，“你这傻小子，怎的不跟我直说？”

东里玉临抿嘴，低声答，“这事儿，还没个定论。儿子怕说出来，会污了未央的名声。可儿子伤了母亲的心，是儿子的错。”

明懿长公主哪里还有半分伤心，简直被喜悦冲昏了头，“我的天，若是未央……哎哟，我都不敢想。陛下，你不会阻止他们在一起吧？”

年初九温柔地笑笑，“玉临这孩子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看着东里玉临，继续道，“两情相悦，才最是欢喜。朕不会阻止你们在一起。未央这孩子性子太烈，手段也够狠，加上有她父皇留下的火器，往后做了皇帝不知得有多狂。若是你能在她身边，时时警醒她，朕也能放心些。”

这是她的真心话。

无论是作为夫，或是臣，年初九都希望有一个像东里玉临这样冷静且固执的人，在女儿身边提醒她，牵绊她，让她做到战有分寸不嗜杀。

东里玉临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年初九顿了一下，肃然道，“你这条路，将会比任何人都难走。你可知？”

东里玉临垂首道，“微臣知晓。当年微臣状元登科，已有人说微臣走捷径。若微臣往后……只怕无论做出什么实绩，都会被人说吃软饭。”

“那你甘心？”年初九追问。

明懿也一愣，定定看着儿子，也心疼儿子。

她儿子分明那般出色！

东里玉临默了一瞬，答道，“若有所得，必有所失。不可能什么好事都让一个人占全了。”

这一年，他改回了赵姓，叫赵玉临。

赵家喜出望外，就觉得赵家要重新起势了。又觉得赵玉临想通了，还是觉得赵家这棵树好乘凉。

明懿是长公主没错，可终究是个女子……

回赵家祠堂改族谱的时候，赵玉临十分低调，由明懿长公主陪着。

二人对赵家人全程冷脸，改完就走人。

赵玉临还是回明懿长公主府住去了，嘴里还是唤“母亲”。

众人一头雾水。

直到赵玉临入主东宫，成为储婿，赵家人才恍过神来。

合着他是为了太平公主改回赵姓啊？

这个发现令赵家沮丧，却也令赵家狂喜。

他们赵家就是出人才啊，曾经出过一个皇后，一个驸马，若无意外的话，如今又将要出一个皇夫。

赵家人很不见外地往东宫跑，却被拦在了宫外不让进。

赵玉临只尊一个人为母亲，那就是明懿。

哪怕改了姓，似乎跟之前也一点没变。

唯一变化的是，明懿跟年初九竟然成了亲家。

她笑得合不拢嘴，整日往御书房跑，在年初九耳边嗡嗡嗡，又在安宁面前炫耀，说自己和陛下才是天下第一好。

成亲那晚下了大雨，东里未央把赵玉临带去了皇陵，跟故去的父皇说自己嫁人了。

赵玉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他承受的压力不小，因为庶出的身份，被人暗里嘲笑。

赵玉临即任大理寺少卿，又兼任东宫詹事——这是东宫最高属官。

他忙得很，没空理会路人非议。

直到有宗室子弟羡慕嫉妒恨，没管住嘴，当街嘲笑他吃软饭……

赵玉临神色平静，以东宫詹事的身份，收集人证物证，向宗人府递状，控告涉事宗室当众辱臣，也辱东宫。

宗人府接到状纸脑壳疼。

他们哪有资格断东宫的案子啊？

于是宗人府把状纸果断呈到了御前。

永安帝一瞧，令宗人府与大理寺联合办案。大理寺卿邢大人亲自出马。

这操作把整个宗室都干蒙了。

涉事宗室也没想到随便一个口角，就被告了。

也是这会，他们才想起，赵玉临是谁？是东里玉临啊！东里玉临是谁？是永安帝当年钦点的状元郎！

这都不打紧，案子还下放到大理寺去了！

而赵玉临是大理寺少卿……这让宗室想起了永安六年的时候，有帮不长眼的读书人敲登闻鼓，向永安帝状告永安帝。

这几乎如出一辙，区别细微啊。

在案堂上，赵玉临作为原告，身长玉立，舌战群雄。

从东宫尊严讲到礼制法度，从士者风骨讲到宗室权责。

他不言一己荣辱，只论闹市辱东宫，是轻慢国本。

宗室众人本想拿闲话小事开脱，又拿他庶出、储婿身份讥讽，都被他引律据典，一一驳回。

满堂宗室，哑口无言。

赵玉临锋芒毕露，从来不是软柿子。

涉事宗室子弟，罚纳金，累其家

降爵，家中在职官员连降三级。

即便不曾口出恶言，仅在旁附和起哄者，亦同受责罚。

至此，众人皆知，赵玉临不好惹。

最气人的是，月黑风高之夜，涉事子弟还莫名被黑衣人揍成了胖头鱼。

他们怀疑是储君东里未央动的手，可惜没有证据。当然，有证据也不敢去告。

是嫌命太长吗？那活祖宗分明是要继位的。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储君夫妻俩日子久了，自己吵翻。甚至希望储君能召几个男子入东宫。

可惜东里未央的爹妈都是专情之人，东里未央也很好地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

成亲多年，储君夫妻始终恩爱如初。

永安二十年，东里未央披挂出京，实现了曾经月下之誓。

把铁骊人一路赶回金河以北的老窝！

更是在那里，东里未央剑指苍穹，喊出那句“犯我疆土，窥我山河，杀无赦”的豪言壮语。

史书记载，雁国储君意气风发领着将士，连喊了五遍，把金河底的鱼都吼得浮出了水面。

有人问，为何偏偏喊了五遍？不是六遍，也不是七遍？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世人不知，京城四美是知道的。因为他们加上东里未央，正是那夜醉酒的五个人啊。

后来各国纷纷效仿，就觉得五遍肯定是有点风水邪说在里头的。

不然为何雁国储君能大杀四方？

东里未央继位登基后，赵玉临一路从大理寺少卿爬到刑部尚书的位置，最后还擢升左相。

宗室言官集体抗争，“以皇夫居宰辅，古所未有”。

怀安帝东里未央可不像她母后那般跟人摆事实，讲道理。

她就三个字：朕乐意！

史书对怀安帝总体评价很高，甚至高过了她母后永安帝。

因为她实在太厉害了！能文能武能治国能领兵，让列国闻风丧胆。

不过，有一次怀安帝在夫君赵玉临的书桌里，发现了一句诗，“纵有孤心倾日月，偏执臣礼立阶台。”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后，等赵玉临回来，就把人堵在了书房，边亲边逼问他，“什么叫孤心？啊？你孤哪了？朕是没让你爽到，还是冷落过你？”

赵玉临耳尖腾一下红通通，哪怕夫妻多年，他还是极斯文极克制。

可东里未央竟然咬他的脖子，这就不能忍，“你是……狼吗？”

落下印子被其他臣子看见，多不好意思。

东里未央肆意一笑，“对啊，我是狼，吃了你……”

后来，东里未央又发现了夫君接的后两句诗。

山河万里皆为辅，唯予卿心不肯裁。

东里未央笑了。

于天下山河，他是辅政臣子；唯独对她的这份心意，执拗一生，分毫不肯削减。

啧，这很玉临啊！她爱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