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1章 阿蛮，为何？

“这么富丽堂皇，小妹，我现在相信我那点银子，在京城可能是真的不够看了。”林冽川抬头望着面前雕梁画栋的醉仙楼，瞠目结舌。

他上一次入京还是四年前，匆匆来匆匆去，京城繁华只望了点云烟，被马不停蹄回北疆去了。

如今被秦鸢带着在京城车水马龙的街上一走，颇有种开眼了的错觉。

秦鸢望着他在醉仙楼门口踌躇，上去捅了捅他的腰，“进不进去，门口跑堂的站那儿看我们许久了，就差把‘不进别挡道’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秦鸢今日换了普通官宦人家小姐的裳裙，又带了帷帽，旁人便也认不出这女子就是“名满京城”的晋王妃，而林冽川更是锦衣都未着，丝毫看不出是镇北军的少将军。

这么一行人站在京城最出名的醉仙楼前嘀嘀咕咕，活像刚进城的土老帽。

林冽川想了想，握拳在掌上一敲，“进去，回去以后也好给兄弟们讲讲，京城的好日子是个什么样！”

秦鸢无奈地瞧他一眼，跟着他进了楼中。

雅间自然是不会去了，就在一楼寻了个靠窗的座，醉仙楼确实是京城一流的酒楼，连这等普通位置，都巧妙地用精巧的屏风隔开，让每一桌都不太看得清邻桌的人。

跑堂的在一旁叽里咕噜报菜名儿，也是个机灵人物，见这几位中明显是做主的林冽川一脸茫然，便堆了笑道：“客官许是第一次来咱们醉仙楼，菜式多不好挑也不要紧，咱们还有可成套上的席面，客官您看？”

林冽川正被店小二那“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给绕得云里雾里，见店小二说有现成席面，忙道：“可以，上现成的。”

“客官，咱们这现成的席面分天字席、上品席、一等席，客官您要哪个？”店小二道。

林冽川正寻思这三个听起来不都一样么，便听秦鸢开了口：“你就直说价钱便是。”

林冽川一怔，笑脸一沉，向店小二看去。

他在这啰里啰嗦一大堆，就是不说价格，不就是欺生，等着哪个面皮薄点的不敢开口问，稀里糊涂一点，好宰人家不是么？

那店小二见蒙不住这群人，又被林冽川一瞪，吓得绷直了声音：“天字席百两银，上品席五十两银，一等席二十两银。”

二十两？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

跟着二人的将士坐不住了，纷纷朝林冽川低声道：“少将军。”

那店小二一听这人居然还是个将军，忙又收起了些不满，堆着笑，将他们的天字席夸了又夸。

“天字席。”林冽川抬手压住手下人，朝那小二道。

店小二“得令”一声，眉飞色舞地下去了。

“诸位随我上京一趟辛苦，既然来了，咱们便吃顿好的！”林冽川朗声一笑，拍了拍身边副将的肩，“不醉不归！”

秦鸢默默看着，又招手叫店小二上了几壶烧刀子。

说是不醉不归，将士们到底也没喝多，倒是林冽川自己喝得俊脸通红，双眸迷离，索性他还走得直，便拒绝了副将的搀扶，同秦鸢不紧不慢并肩走在人后。

此时天上已经满是星子，弦月高悬，京中的铺子却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声嘈杂中，秦鸢听见林冽川叹声道：“一百两的席，我还以为是烹龙肝，煮凤髓呢。”

他摇头轻笑，面上有一丝嘲讽，“也不过如此。”

秦鸢淡声道：“醉仙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寻常人家也是去不起的，今日堂中人，瞧着平平无奇，却不是富商便是京官。”

“官？”林冽川扯唇一笑，俊朗的眉眼终于显现出些锋利来，“阿蛮，你告诉我，便是京中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够在这醉仙楼中，吃几次天字席？”

“五六次。”秦鸢道。

“可这醉仙楼宾客满堂，宾客满堂啊。”林冽川拖长了声音，在满京城的喧闹声中，说不出的愤慨漫了出来，“你可知军中普通兵卒，抚恤银是多少？”

“八十两。”秦鸢瞧着他，不动声色道。

“一条人命啊，不足京城一桌饭食。”林冽川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有一丝落寞，“我可算能懂一点，为何祖父不愿意回京城了。”

“祖父知道你将你的俸禄都用去接济阵亡将士的家属了吗？”秦鸢摸了摸袖中那个属于林冽川的锦囊。

“兴许知道。”林冽川愣了愣，不知她为何问这个。

“以后莫要做了。”秦鸢淡淡道。

“为何？阿蛮，为何？”林冽川没有生气，他只是像个离群的马驹似的，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秦鸢心中微痛，偏过头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一个人，是没办法帮所有人的。”

前世，便有人站出来指认林冽川贪污抚恤银，尽管最后查实这一条乃是诬告，可群情激奋的百姓怎么会在意一个凌迟的犯人身上有可被澄清的罪孽呢，他们仍然高喊着他贪图别人的血汗钱，然后用冻硬妃馒头去沾他流下的鲜血。

“阿兄，会好的。”秦鸢伸手握住他的手，她也不知道、甚至不确定将来会如何“好”，可她如今只能这么同他说，“相信殿下，相信我，会好的。”

林冽川没说话，却反手扣住她的五指，再没松开。

醉仙楼在京城繁华显贵之地，离晋王府并不算远，二人说话间，便已望得见晋王府的大门，秦鸢正要松开手，却觉得身上一沉，林冽川已是身子一软，靠在她肩上。

到底还是醉了吧，秦鸢这般想着，打算松开的手又结结实实将他一撑，拍了拍他的脸：“阿兄，醒醒。”

“秦鸢？”楚砚之的声音却从身前突兀传了过来。

秦鸢抬头一看，他一身银狐皮大氅，袖手坐在轮椅上，显然也是刚回府的样子。

“殿下，您怎的会在此处？”秦鸢错愕道。

“大理寺有些事情。”楚砚之言简意赅，眼神却落在林冽川身上。

“他喝多了。”秦鸢忙解释。

“惊云。”不等楚砚之多言，惊云便上前接过手，搀住了林冽川。

秦鸢无法，只得接过推着楚砚之进门的活计，楚砚之瞟了一眼靠在惊云身上的林冽川，“冬日里醉酒可是伤身，回去叫惊云给林小将军煮碗醒酒汤。”

“良药苦口。”他见林冽川眉毛一颤，轻哼了一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