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但要怎么做到？

没有仿生人可以违背命令。

脑中的电子音不断叫嚣，胃还饿得发疼，简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要死了……

等下，饿了？

陶影摸了摸自己清晰可见的肋骨下方。

没错，她“饿了”。

但传统仿生人，出于节省运算资源考虑，并没有食欲的设置，难不成她这具身体——

陶影忍不住笑了。

“不是吧，还能这样？”

她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金属，飞快割开后颈处的皮肤，指尖捏住一个坚硬的小方片，将其拔了出来。

取出芯片的瞬间，脑中电流声终于消失。

看着手心的芯片，陶影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带着笑容。

她猜对了。

市面上大多数仿生人，和眼前这位家政机器人一样，由传统金属材料制作。

但她这具身体，似乎是培养自人造细胞。

这类仿生人，是通过植入芯片来进行控制的。

好在她的控制线路，似乎本身就不太稳定，大概是她的意识信号进入这具身体，造成了电流紊乱吧——这才给了她反应的时间取出芯片。

想了想，这芯片和她身体的来历有关，还是先留着比较好。陶影将芯片揣进兜里，爬下了传送带。

而身后，那些外表与人类无异的仿生人，仍在一个个走进熔炉。

他们的动作非常果断，没有一点犹豫，仿佛受到了号召。

……

这要是被星火科学摄制组拍下来，大概又能出个【仿生人集体自杀，是否代表他们拥有自我意识】的拥抱科学系列。

你别说，她那两位同事最爱看的就是这个。

陶影观望片刻，大概是肾上腺素水平终于降了下来，肚子传来叽咕的声音，她转身逃离了熔炉，开始在巨大的垃圾场晃荡，寻找食物。

……

垃圾场堆满了仿生人，俨然是个仿生人废弃处，面积还不小，陶影绕着走了个遍，才找到一处盖满太阳能晶板的砖石小屋。

陶影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老旧的电视被啃断线路，墨绿色的沙发露出弹簧。陶瓷花瓶里，几朵红色假花裹满灰尘。

墙壁上一排铁钩，挂满了老式的机械钥匙。

电子日历的日期停留在数年之前，因为故障不停发出“咔哒”的声响。

看来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

陶影在管理室的抽屉里翻动了一会儿，找到几瓶过期黄桃罐头和营养液，还找出一个老式的光脑。

这光脑性能很烂，而且只能连上10版本的旧星网，但也能用。

陶影开了瓶营养液，一边喝，一边扫扫小铁床上的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下。

“光脑助手，当前时间。”

光脑传来可爱的音色。

【您好，主人，现在的时间是星历1225年6月1日19时27分。】

再次确认距离她死亡已经过去了十年。陶影心情复杂。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操纵光脑，想查查当年那场大火后发生了什么，但星网上和她有关的新闻被删得寥寥无几。

她只能获得零星的信息。

她死后，她那位未婚夫悲痛不已，大众也认为以莱机所的安全程度，这场火灾必然是人祸，要求星警彻查死因。

结果星警还没发力，星网头条倒是先发力了。

有人“爆料”，陶影曾剽窃一位朱姓下属的研究成果。不仅如此，她还私下向海台科技贩卖柏氏工业的机密数据。

一条一条罪状，让讨论的焦点彻底模糊。

舆论急转直下。

不得不说，背后的人真是好手段。

把恒我的设计彻底打为剽窃不说，还编造她贩卖机密数据的谣言，引得海台科技、柏氏工业两大机甲商因为这事干了好几年仗。

得益的是谁呢？

当然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陶影不禁冷笑，张口问道：

“光脑助手，爱荷华科技近年是不是生产过知觉机甲？”

【您好，是的。爱荷华科技于十年前，生产了一台名为溟火的知觉机甲，其系统设计，堪称机甲历史上划时代的一笔……】

果然是他们。

爱荷华科技根本没有核心技术，对他们来说，制造知觉机甲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正剽窃的人究竟是谁，已经很清楚了。

就是爱荷华科技！

他们偷走了恒我的部分数据，制造了“第一台知觉机甲”，溟火。

陶影敲敲脑袋。

话说，溟火这个名字也取得非常缺德——在混沌与黑暗燃烧的火焰中重生的机甲。

“尤里斯·爱荷华与家里人闹翻，强行给机甲取名，竟是为了纪念这个坏女人！”

星网头条竟然还说这是她那位未婚夫的深情证明。

死了都还要吃她一口人血馒头来搞商业营销，真是缺大德。

陶影又点开几个讨论帖，试图再获取一点信息。

奇怪的是，几个提到她的的帖子里，总有人阴恻恻留言：“你还提陶影干什么，不怕电子幽灵找上你啊？”

“嘘，可别提，小心它待会儿顺着网线爬到你家。”

……电子幽灵是什么东西？爱荷华家新的操纵舆论方式？

星网网友神通广大，总不可能被控制——

底下还真没人回帖了。

陶影垂头沉思，被灰尘呛到，拉回现实。

算了，以前的消息先放一边，想想她现在该怎么办吧。

虽然刚才已经取出了控制芯片，但她依然不能自由行动。

因为她还没有身份id。

星际公民，如果没有身份芯片证明身份，在任何一个星系都寸步难行。

这个解决起来倒也不难，就是有些麻烦，还需要大量的金钱。

陶影想了想，调出光脑后端，关闭了星网的安全管制，随后简单朝黑屏的光脑发送了一串识别码。

片刻后，电脑重新亮屏，弹出一个网页，页面非常简洁，只有一圈深邃的漩涡，不免让人想起一个词——深渊。

冰冷神秘的合成女音响起。

“欢迎来到深雾网络。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买到。”

“好久不见，shadow，距离你上次登录深雾网络，已经过去3893天。”

深雾网络，deepiseb，如欢迎语所说，在这里什么都可以买到，上至大型杀伤性武器，下至机甲零件。

也因此，很多交易游走在灰色地带。

陶影以前在深雾网络帮人定制过机甲系统，靠这个挣了点外快，补贴研究经费。

刚登录上深雾网络账号，聊天界面迅速弹出了数千条信息，差点把手上这台破旧的光脑卡死。

【沙漠玫瑰：shadow大大，你究竟去哪里啦？还接单吗，我们这里有个小机甲系统需要调试！】

【我大姨最漂亮：你好shadow。之前的机甲调试我们队员很满意，想继续合作。】

【我大姨最漂亮：怎么不回我，嫌价格太低？佣金可以加个10。】

【我大姨最漂亮：20。】

【我大姨最漂亮：……最多，最多30，一亿三千万星币，不能再多了！】

陶影快速扫描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合作过的老客户，消息内容无非是希望陶影帮他们测试零件兼容性，或者调试机甲系统。

不过也有从她这儿挣钱的例外。

【哈梅斯jas_：shadow，你还回来吗？新到了两百年前的限定绝版零件，再不回我可不给你留了。】

这人是个机甲狂热技术宅，家族在莱门经营一些机甲零件，店铺就叫哈梅斯机甲杂货铺，陶影有时候会在他那里淘点绝版小零件。

哈梅斯的消息数在聊天窗口里一骑绝尘，足足有三千条，才刷出来一半，光脑就掉了一格电，还发出一阵不详的滴滴声。

陶影默默把他的消息全设为了已读。

她现在没钱。

关闭聊天界面，正打算去买身份芯片，光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灰色的头像。

【嘟，嘟，嘟——】

……语音通话？

深雾网络虽然有通话功能，但大家出于安全考虑，几乎都不会用。

用户名……dt。

陶影往上一翻，差不多从她消失开始，这个账号每周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加过这么一个人。

点开消息内容，对方的灰色头像突然亮了起来。

聊天记录框里出现一行消息。

dt：【你是谁？】

陶影：“……”

找上她的账号问她是谁？

dt：【是你吗？】

……

陶影没多想，直接拉黑了这位dt。

这么多年了，星际诈骗手段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点开购物站，搜索身份芯片，筛选送货范围——第四星系，按送货速度排序，很快出现了数条售卖信息，价格在一万星币到一百万星币不等。

一万星币连成本都不够，多半是低价吸引人的奸商，一百万又太贵，没必要。

陶影挑了一个靠谱的聊了一会儿，最后谈下来价格在五十万左右。

【shadow：那付款吧。】

【siren：账号给我。】

两个人都很熟练，陶影另外打开一个网页，捣鼓一阵，远程连上她在莱门的私人服务器。

她有四个账号存款都被冻结，多半直到现在还被莱门监测中心密切关注着。

只要一动这些账号里的钱，马上会被察觉。

想了想，她切换到另一个私密账号。这个账号的所有者是虚构的，除了陶影本人，不可能有人知道。

将地址定在垃圾场附近的一处陨石坑后，陶影很干脆地把钱划到对方账上，就等着收货了。

此刻，远在数亿光年外的莱门，地下三千米处。

少年坐在服务器上，削瘦的下巴半缩在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手心摊着一本银白色格子的手册。

周围的黑金色机器，互相连接成复杂的网络，机器上的灯光不停闪烁，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无数段此起彼伏的电流，他们仿佛拥有生命，在传达什么信息。

而这些组成了少年。

少年是虚幻的光影，没有实体，但又实在和人类别无二致，所以此刻精细的全息投影，显得他很像一只幽灵。

他抿唇，压抑着手上的颤动。

投影里，银白色的星星正追逐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系统传来提示音：

【已经反查到坐标，您寻找的人，正在第四星系杀马特星。】

手中的书册掉落在地上，少年五指一收，书本便回到手心，隐没起来。

他的手按在黑色影子闪烁的的地方，片刻后，额头轻轻靠在那里，像是终于等来了他的神明。

“走吧，去迎接她。”

·

陶影很快就收到了包裹的投递信息。

她离开垃圾场，来到约定的地点，接到了小型星舰的空投商品。

接到包裹的陶影沉默了。

好大。

……

身份芯片一共就指甲盖大小，哪怕加上注射器也很小，包裹高度怎么会到她的大腿？

陶影晃了晃，听声音，像是什么金属。

算了，拆开看了就知道了。

陶影找了个有石头遮挡的地方，麻利地拆开包裹，提起纸箱的瞬间，里头骨碌碌滚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机械小狗。

小狗只有巴掌大小，是照着幼犬的形态制作的，被陶影抓在手心，头一歪，一双眼睛朝她眨巴眨巴，憨厚可爱。狗头上贴了个红色标签，写着赠品。

这么好心，买身份芯片送机械小狗？陶影摸摸下巴。她不信。

她遮住小狗的眼睛——也就是识别传感器，检查一番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恶性组件。

但这类机器是可以进行远程操作的。

陶影思索片刻后，还是掐住机械狗项间的主供电线缆，用小刀割断。

以防万一。

在深雾网络上买东西得时刻保持警惕，任何带有危险性的东西都不能留在身边。

“杀死”机械小狗后，陶影从包裹中拿出芯片注射器，确认购买的芯片是否有问题。

出生地，杀马特星。

出生时间，星历1210年3月11日。

名称，白颖。

将针座按在后颈上，缓缓推入，一阵轻微的刺痛后，芯片注射完毕。

现在，她是杀马特星出生的星际合法公民了。

回头看见小狗孤零零躺在地上，陶影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

虽然是并没有意识的智能体……但把它放在无人的荒漠，不符合陶影的处世哲学。

“毕竟我是个浪漫主义者。”

思索片刻，陶影从兜里掏出工具，下掉机械小狗的螺丝，把值钱的核心、存储器和电池一一收入囊中。

物尽其用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浪漫呢。

当然不是因为她馋上面的零件。

此刻远在莱门，地底三千米处，少年身侧的运算机发出“噼啪”的电流声。

和第四星系的通讯连接被切断。

运算机的散热模块开始飞速运转，电子声响起，屏幕上的长条频谱随之抖动。

【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位？果然和你说的一样防备心强，可惜防到的是你。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接触吗？】

“嗯。”

陶影刚才出现的地点条件很糟糕，沙漠中心，附近几十公里根本没有人烟，恐怕没有人类能吃的食物，她的生存率会在三天内下降到20。

“我很担心。”

少年抿抿嘴，转头隐没进黑金色的运算机集群中。

·

陶影回到管理员室，拆开角落里一箱营养液，随手掏了一瓶，吨吨吨灌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鱼腥味窜上天灵盖，陶影面色扭曲，擦掉咳出的眼泪。

这营养液喝起来像大夏天发酵了三个月的鱼类。

谁家好人营养液这种口味，都没有消费者投诉的？

她再次检查标签，看了眼标签，没过期。又转过营养液的瓶子，查找生产商的信息。

充满高级感的三角形金色镭射标上，画了一条格格不入的咸鱼，下面写着一行小宣传语。

【海台科技出品，“冷冻咸鱼味”营养液，今天，你咸鱼了吗？】

陶影：“……”

哦，海台科技。

事情突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海台科技是一家年轻的机甲公司，划重点，【机甲公司】。

他们生产的gyeasy系列机甲皮实耐用，配件便宜，在机师那儿的口碑非常好。

但除开机甲，海台科技投资了不少和机甲完全不沾边的东西，电影、乐器、化肥、营养液……等等。

“不务正业海台家”这句话在业界也算是共识了。

毕竟海台家那位“不务正业”的总裁并不缺钱，开这家公司纯粹是为了自我实现。

但再怎么说冷冻咸鱼口味的营养液也太抽象了，投资这个究竟能实现什么自我啊？

陶影眼神中带着挣扎，嘬完最后一口营养液。

没办法，附近物资缺乏，几乎找不到人类能吃的食物，就这点营养液还是她从垃圾山里翻出来的。

嘴里的咸鱼味逐渐消散，陶影眨眨眼睛，一手划拉着光脑，做着下一步打算。

合法居民的身份有了，接下来她面临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就是仿生人身体的体质。

说来你可能不信，她刚刚走那几百米，到现在腿还发软。

走八步气血不畅，走十步喘一分钟，走一百步两眼昏花。

体质差到令人难以想象。

这要是不做基因改造……很难说能活到什么时候。

第四星系的医疗条件有限，体质改造这方面的技术，莱门最为顶尖。

要做手术，就得去莱门。

也就是繁华的第一星系，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陶影调出买票窗口。

据她所知，第四星系因为地方太过偏远，平时根本没有客运星舰，只有每年的特殊时期，才会有货运星舰来这里停靠一次。

“光脑助手，查询下一次星舰停靠本港的时间。”

【好的，帮您查询到，一个月后，贝母星有一艘运输舰会途径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