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他们没死，我恨你

东宫的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素色的灯笼从宫门一路挂到灵堂，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檀香混合的沉闷气息。谢庭羽的葬礼办得盛大而肃穆，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皇上亲自前来祭奠，望着灵柩上那张笑意温和的画像，老泪纵横。

允遂星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堂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眼睛红肿不堪，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堂，抚摸着那具冰冷的棺木，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谢庭羽的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沉重的枷锁。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温柔，那些被她质疑的深情，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墨连御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玄色衣袍外罩着一件素色的孝衣，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跪在角落里的允遂星，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想到，那支箭会真的射中谢庭羽，更没想到，谢庭羽会用那样的方式护住遂星。

那支箭，确实是他安排的。

他查到谢庭羽要带遂星去玉泉山，本想射一支空箭吓退谢庭羽，让遂星看清他伪善的面目，却没料到谢庭羽会舍身相护，更没料到执行命令的死士会擅作主张，用了真箭。

“家主，都安排好了。”灵犀低声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那些人……真的要在今天带过来吗？”

墨连御望着灵堂里那张放大的画像，谢庭羽的笑容温和依旧，却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带过来。该让她知道真相了。”

灵犀点点头，转身离去。

祭奠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侍卫匆匆进来，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管太监脸色一变，连忙走到皇上身边，低声禀报。皇上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片刻后，灵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灵犀带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本该早已死去的张伯！

“张伯？！”允遂星猛地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你……你没死？”

张伯看到允遂星，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老奴对不起您！让您受苦了！”

这一声“姑娘”，让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伯身上。

皇上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墨连御从廊下走进来，目光落在允遂星震惊的脸上，沉声道：“允姑娘的家人，并没有死。”

他缓缓开口，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谢庭羽当年确实派人烧了允

家医馆，却在动手前让人将张伯等人转移到了城郊的安全之处，对外宣称他们已葬身火海，只为了让允遂星彻底对墨家死心，断了她的退路。

那份模仿墨连御笔迹的信，是谢庭羽让人仿写的；那些伪装成墨家护卫的凶手，也是他安排的；甚至连玉泉山的“偶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得到她，却又在最后关头，动了真心，用自己的命，护住了她。

“不……不可能……”允遂星踉跄着后退，摇着头，眼神涣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他想让你留在他身边。”墨连御的声音低沉而痛苦，“他知道你在意家人，便用这种方式，斩断你与墨家的联系。”

张伯哭着补充道：“姑娘，太子殿下待我们不薄，给我们安排了住处，每月送米送粮，只是不许我们联系您……他说，等时机成熟，会亲自向您解释……”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允遂星的心脏。原来，她的恨意，她的动摇，她的痛苦，全都是谢庭羽一手策划的。可他最后挡箭的样子，他临死前说的“我爱你”，又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呼吸。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墨连御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坦诚：“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抬起头，迎上允遂星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射向你的那支箭，是我安排的。我本想吓退谢庭羽，却没想到……”

话音未落，允遂星猛地抬头，眼神里的麻木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取代。她死死地盯着墨连御，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是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冰冷的杀意，“是你杀了他……是你！”

“遂星，我不是故意的！”墨连御急忙解释，“我没想到会这样，我……”

“你闭嘴！”允遂星嘶吼着打断他，抓起身边的一个香炉，狠狠朝他砸过去，“墨连御！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香炉砸在墨连御的额角，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脸颊。他没有躲，任由鲜血模糊视线，只是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心如刀绞。

“是你毁了我的家，是你害死了他，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允遂星一步步走向他，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你满意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遂星，我……”

“别叫我的名字！”允遂星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让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肃穆的灵堂里回荡，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皇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也纷纷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允遂星和墨连御，还有那具冰冷的棺木。

墨连御看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恨意，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伤害了她，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允遂星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到棺木旁，缓缓跪下，将额头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墨连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愧疚和不舍。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或许，从今往后，他都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灵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棂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孤独而绝望。

灵堂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允遂星抱着棺木，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恨谢庭羽的欺骗，恨他用家人的“死”来逼迫她；可她也忘不了他的温柔，忘不了他挡箭时的决绝，忘不了他临死前的那句“我爱你”。

她更恨墨连御，恨他的算计，恨他的偏执，恨他亲手将那个用生命爱着她的人，从她身边夺走。

这场由爱与恨交织的闹剧，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谢庭羽死了，带着他的爱与算计；墨连御活着，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光；而允遂星，被留在原地，被无尽的恨意和悔恨包裹，再也走不出来。

秋风穿过灵堂，吹动了棺木上的白幡，也吹乱了允遂星的发丝。她抬起头，望着谢庭羽的画像，眼神空洞而麻木。

从此，山高水长，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恨。

恨那个欺骗她的人，更恨那个杀死他的人。

而墨连御站在东宫门外，望着那片素白的幡旗，任由风吹干脸上的血迹。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或许，从他决定用那支箭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他掏出怀中的玉佩，那是他准备送给允遂星的，上面雕刻着一对戏水的鸳鸯。他紧紧攥着玉佩，直到指节泛白，玉佩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

血债，终究要用血来偿。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要偿还的，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