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出殡

腊月二十一，苏府一大早便打开了府门，两个大白灯笼挂于两侧，随着寒风微微摇曳。

正厅，刚布置好的灵堂冷清无比，两具棺椁放在上首，苏锦和杨氏分别站在一具棺椁边，静等吊唁的人前来。

太阳渐渐高悬，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

门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穿着浅色素裙的少女飞奔而入。

她双眼晕着水雾，先在香案前上了炷香，这才和杨氏打招呼，“姨母，之遥来晚了。”

杨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

“姨母，表弟他们怎么会......”

杨氏摇摇头没有说话，眼眶却是泛起了水雾。

随后路之遥来到苏锦身侧站定，小声地喊了句，“表姐。”

“路上可平安？”

“嗯，平安，谢谢表姐关心......”路之遥呼吸有些急促地抓紧衣袖，“我......我爹娘他们可能都来不了了......”

苏锦理解，姨父一家远在夏州，又任司马一职，没有调令根本不能离开。

“我娘本来是要跟我来的，但她突然就病了......”路之遥似乎是怕苏锦不信，又强调了一句，“真的病了！”

苏锦也摸了摸她的头，“行了，表姐信你。”

似乎是知道苏锦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路之遥就老老实实的站在她身旁。

不久，一名儒家打扮的老者在一众中年男子的簇拥下进来。

一见到她，苏锦心一提，一股热流在胸腔中流转，“老师......”

苏锦的眼眶有些发红。

关文昌看向自己平生最得意的小弟子，轻叹一口气，也上前点了一炷香，对杨氏道了声：“节哀。”

随后，他来到苏锦面前正色道：“既然当了县令，就要好好干，莫要忘记为师对你的教导。”

“老师......您不反对我......”苏锦话说一半就被关文昌打断，“老夫反对你就不去做了？”

“若真是如此，老

夫对你，才是真的失望！”

说完，关文昌不在停留，大步朝着门外走去，等到他就快跨出房门时，脚步这才微微停下。

“若有何不懂之处，可以写信到松鹤书院问老夫。”

闻言，苏锦浑身好似划过一股电流，她对着关文昌的背影深深一拜。

关文昌是京城有名的大儒，也是儒家学派现今最德高望重的人，儒家提倡三从四德，最是反对女子抛头露面。

苏锦都做好了准备，自己哪天被老师逐出师门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谁知......

跟随关文昌而来的中年男子也都各自上了一炷香，跟杨氏说了句节哀，做完这些，他们看都没看苏锦，便追着关文昌的背影而去。

然而，他们路过苏锦时总会不小心地从身上掉出一两本书籍。

苏锦蹲下身去捡，一眼就看见了书籍上的大字《农政全书》。

苏锦小心地将十几本农政全书收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

这可是关文昌带着名下除了她的所有弟子编写了十年的书籍，内容含括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等十几种强国之策。

这一册农政全书若是广发天下，必将压过现今所有圣贤书籍，成为各大世家争相抢夺的瑰宝。

“彩云，你拿回房间好生保存，待来年起程，一起带去南阳县。”苏锦将书籍递给彩云，胸腔中的暖意却经久不消。

彩云离开后，灵堂内的三人默默烧起了纸钱，一直到午时，也没有其他人上门。

“锦锦，到时间了，你来给你父亲和弟弟......盖棺。”杨氏看了看时间，对着苏锦艰难说道。

苏锦起身，来到棺椁旁，候在一旁的小厮抬起棺盖重重合上，去而复返的彩云地上几颗长钉和锤子。

苏锦深吸一口气，将钉子对准棺材的边缘，右手一挥锤，钉子便陷入棺椁。

每砸一颗钉子，她的脑海就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和弟弟生前的模样。

“锦锦，生而为人，当心怀怜悯之心，天道不仁

，视众生为刍狗，那我们就力所能及地帮助众生。”那是蔚江发大水时，苏运赈灾回来后和她说的话。

“锦锦，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官员，享百姓供奉，自当以百姓为重，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学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账东西。”这是苏运在朝堂上与人大吵一架后说的话。

最后一颗钉子落下，苏运的棺椁被完全封死，杨氏再也控制不住大哭出声！

苏锦也抹了抹眼泪，来到弟弟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本该如初升的太阳那般朝气蓬勃，如今却苍白地躺在棺材内。

“阿姐，你看，这是我自己写的诗，我想第一个给你看！”六岁的苏诚满心满眼都是姐姐，一脸的求表扬。

“阿姐，我一次就考上童生了，是不是很厉害？你等我考上状元当了官，到时候给阿姐挣个诰命回来！”

“阿姐放心，我就是去同窗家中住两日，你可不要太想我哦！”十三岁的苏诚第一次对姐姐撒了谎，其实他胆大包天地尾随在苏诚身后去了南阳县。

却也成为了他对姐姐撒的最后一个谎。

苏家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送别的百姓，只有两侧指指点点的人群。

苏锦一行人安静地走过小巷，出了西城门，来到了以前买好作为祖坟的荒山上。

——————太阳西斜，荒山上多了两个小土包。

苏锦跪在碑前，分别倒了三杯酒在墓前。

“锦锦，该回家了。”杨氏睁着红肿的双眼说道。

苏锦愣愣地点点头，站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沉默不语。

她恨极了城中那些不明真相就辱骂她父亲的白眼狼，她更恨朝中害死父亲和弟弟的罪魁祸首。

终有一日，她会带着真相回归，让那些百姓羞愧，让罪魁祸首付出应有的代价！

“母亲，回吧。”

一行人转过身，朝着山下走去，才走没几步，就有两道身影闯入视线。

杨氏今天哭的太多了，双眼红肿，视线并不是很清晰，直到来人走进了，她这才惊呼出声，“怎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