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蜻蜓

另一边，小男孩飞快的在熙攘的街道上奔跑着，灵活地从人流缝隙间穿梭而过。

一些路人认出他，纷纷侧目，指指点点地低声议论：

“看，又是那个小鬼！昨天在我店里捣蛋！”

“他也来我摊位上搞过恶作剧，真讨厌！”

“他是那家孤儿学院的吧，这教养，难怪没人领养。”

小男孩对这些刻薄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埋头奔跑，很快便钻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公园。

他四处张望着，目光最终锁定在公园角落那个巨大的空心攀爬球设施下。

一个蜷缩着身体的身影正躲藏在球体内部的阴影里。

小男孩立刻跑了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穿着破烂衣服，明显一副乞讨者模样，大概18岁的男性。

“呜啊。”

他叫了一声。

那乞丐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抱紧脑袋，疯疯癫癫的大叫道：

“蜻蜓！怪物！别过来！”

“呜啊！呜啊！”小男孩连忙加重力道拍打他的后背，急切地表明身份，仿佛在喊——

“别怕！是我！是我啊！”

乞丐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慢慢转过身，但眼神依旧涣散，布满污垢和新鲜淤青的脸上残留着惊惧。

“蜻蜓…怪物…有危险…大家快逃…危险…快离开…蜻蜓…”

小男孩的目光落在乞丐脸上新增的的淤青上，小拳头瞬间攥紧，眼中顿时浮现出怒色。

他“呜啊！呜啊！”地叫着，指着那些淤青，想询问是谁下的手。

然而，乞丐仍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无法给出清晰的回应。

见此，小男孩无奈的叹息一声，放弃了追问，转而从口袋里拿出几颗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糖果，递到乞丐面前。

这乞丐也确实饿坏了，在见到食物时都没有那么疯了，上手抓住那些糖，连皮都没拆，直接扔进了嘴里。

“呜啊！”小男孩大惊，想要伸手把糖从乞丐嘴里拿出来，但对方已经咽了下去。

“……”

这时，一个带着恶作剧般兴奋的小脑袋突然从攀爬球的入口探了进来，目光扫过里面的两人，立刻扯着嗓子朝外面大喊：

“喂，那个‘宇宙人’躲到了这里，你们快来啊！”

喊声刚落，几个年纪相仿，穿着鲜亮衣服的孩子便围围拢过来，在看到乞丐确实在里面后，兴奋地叫嚷道：

“快把他拉出来！我是奥特曼，我要消灭这个肮脏的宇宙人！”

“我才是奥特曼！让我来打败他！”

“看我的光线！”

这样喊叫着，他们便七手八脚地想要把蜷缩在球体深处的乞丐拖拽出来。

哑巴小孩见状，毫不犹豫地挡在乞丐前面，凶狠地瞪着那几个孩子，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啊”声。

“你是谁啊？干嘛护着这个臭乞丐？”为首一个稍显壮实的孩子叉着腰，一脸蛮横。

“这家伙在保护宇宙人，肯定也是宇宙人！打他！”

“把他们一起消灭，看我的拳头！”

几个孩子仗着人多，连打带拽，硬是将奋力抵抗的哑巴小孩和吓得缩成一团的乞丐从攀爬球里拖了出来。

…………

从路人议论的话语中得知哑巴小孩跑走的方向，诸星哲稍稍加快脚步，朝公园跑了过去。

‘看来这孩子做过不少过分的事情…到底为什么？”

这样想着，他踏入公园，目光扫视间，心脏猛地一沉——

一群小孩正围成一圈，对着蜷缩在地上的两个身影肆意踢打，那一拳一脚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知轻重。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狠狠皱起眉头，诸星哲高声厉喝，高大的身影瞬间切入了那片混乱，将那两个被欺负的人护在身后。

“为什么欺负人家！！”

见到突然出现的大人，那几个原本嚣张的孩子顿时像被泼了冷水，动作僵住，脸上露出怯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而，为首那个块头稍大的孩子却是个例外，他非但没怕，反而冲着哲昂起头，叫道：

“你…你干什么啊？我可是奥特曼，正在消灭这些坏蛋宇宙人呢！你也想尝尝奥特拳头的滋味吗！？”

“哈？”

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掠过双眼。随即，哲的脸色骤然沉下，目光严厉的扫视着这几个孩子。

“简直胡说八道！”

“真正的奥特曼，绝对不可能恃强凌弱，欺负弱者！你们这样算什么奥特曼！简直是在玷污这个名字！！”

说真的，诸星哲动怒时真的很有压迫感，那为首的小孩被这么一吼，强撑的硬气直接瓦解。

“哇啊啊！”

他嘴巴一咧，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发出一声哭嚎，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哭喊：

“哇啊，妈妈—！有人欺负我！”

其余几个孩子见“带头大哥”都哭喊着逃跑了，哪里还敢停留？

一个个都哇哇大哭着，跟在后面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这些孩子！唉……”

诸星无奈的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被欺负的两人，问道：

“你们没事吧？”

…………………

将嘴里仍不断呢喃着“蜻蜓…怪物…大家快逃…”的乞丐搀扶到公园的长椅上躺稳。

诸星哲看着两人憔悴的模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巧克力棒，递给守在乞丐身边的哑巴小孩，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两个…看起来有些时间没吃东西了，试试这个吧，我姨妈说这很顶饿。”

哑巴小孩低着头，沉默的拿过两根巧克力棒，犹豫了片刻，最终将两根都塞进了乞丐微微颤抖的手中。

“呜啊…”

他用眼神和动作无声地传达：‘我不饿，都给哥哥吃。’

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如此成的熟模样，哲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开口问道：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不好的恶作剧吗？”

哑巴小孩望向诸星哲，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深深的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伸出双手，开始比划起手语。

“这……”

哲看着那些快速翻飞的手势，面露难色。

让一个刚学会写几个字的“宇宙文盲”看懂手语，确实强人所难。他连忙摆手，坦诚说道：

“抱歉，你在书店也看到了，我…识字也才刚开始，手语更看不懂了。”

“呜啊？”

这下轮到哑巴小孩疑惑了。

‘你一个大人怎么学的连小孩子的都不如？’

于是，哑巴小孩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公园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谢谢你救了我和我哥哥。我叫健太。”

“至于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哥哥。”

随着健太的笔触在公园地面上缓缓延伸，诸星哲蹲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眼前这个蜷缩在长椅上，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乞丐，曾经也是健太所在孤儿院的孩子。

但那所名为“学院”的地方，却是一个充满虐待与恐惧的地狱。

饥饿、毒打、锁小黑屋…甚至，是道貌岸然的老师对年幼的孩子伸出肮

脏的手猥亵。

不堪忍受的地狱生活，最终驱使哥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翻越高墙，逃离了那座牢笼。

他成功了，却从此沦为了街头巷尾靠人施舍度日的流浪者。

起初，他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神志还算清醒，能和同样偷逃出来的健太一起玩。

可，悲剧接踵而至。

怪兽降临，宇宙人入侵，绿色孢子甚至将其感染成了怪物。

虽然最终恢复了人形，但他也从那成为了附近有名的疯子乞丐。

就在两天前，健太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出孤儿院的高墙来找哥哥。

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在街头惊恐狂奔，歇斯底里尖叫着“蜻蜓！怪物！大家快逃！”的彻底陌生的人。

哥哥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可怕景象。

而刚刚经历过灾难的人们，内心充斥着疲惫与惊魂未定，他们最开始确实相信了，但过了一天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就只想尽快回归正常了。

等乞丐再出来叫喊着让大家快逃，人们只觉得无比的烦躁和厌恶。

“别胡说八道了！疯子！”

“闭嘴！滚开！别在这里散播恐慌！”

敏感的人们抄起手边的扫帚，木棍，像驱赶瘟神一样将乞丐赶出了街区。

健太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和愤怒，然后继续写道：

“哥哥，是特别善良的人，特别好的人！”

“虽然大家都说哥哥是疯子，但我相信他！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才会想让大家离开的！所以…所以我才做那些事……我想让大家害怕，想让大家先离开这里…对不起。”

看着这些，诸星哲沉默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滚。

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健太会对他有敌意，一个从未在街区出现过的人，被当成“危险”也是合理的。

深吸了一口气，诸星哲缓缓蹲下身，与健太平视，并温和的揉了揉健太的头发：

“健太，你确实需要道歉，但不是向我。你需要向那些被你捉弄，打扰过的街坊邻居们，认真地道一次歉。答应我，向他们道歉，好吗？”

健太抿紧了嘴唇，眼角滑出泪滴，用力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要求。

但他立刻又焦急地写道：

“可是！我哥哥真的不会骗人！真的会有危险！”

“健太，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哥哥的警告。”诸星哲伸出拇指，轻轻擦去健太眼角的泪水。

“但是，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没法说服整条街的人都离开，不过，我向你保证——”

哲直视着健太的眼睛，承诺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们所有人前面，保护你们不受伤害，这是我诸星哲，和你的约定。”

“呜啊…”

健太是不太相信这个约定的。

毕竟在他眼里，诸星哲只是个和他哥哥一样，拥有正义感的普通大哥哥罢了。

怎么敢做出保护所有人的承诺呢？

但在那双深邃的琥珀色双眸的注视下，健太在地面上写道：

“嗯，哲哥哥，我相信你。”

“很好，那么跟我来吧。”诸星哲站起身，笑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向街坊邻居们道歉。”

但下一刻，他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是看向了那个孤儿学院。

‘既然知道了，我可无法坐视不理啊。’

“道完歉之后，健太，带我去你那个‘孤儿学院’。”

他的语气凛冽，蕴含着压抑的愤怒，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要去和那里的‘老师’们…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