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大结局）

徐行缓缓收拳，看着元始魔祖四散破碎的身躯，神容却无多少触动，分离出来的肉身、元神，也重归灵昧。

这一刻，徐行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一种超越现实宇宙限制之地步。

哪怕不使用昊天镜，他神念一动，也可跨越宇宙边疆，洞穿无穷诸天，观测到无数彼此交融，甚至是互相重叠的宇宙。

这是徐行在得到三位大帝加持后，以“玄德”之境界，融汇一身所学后，跻身的全新层次。

他更能够感受到，在元始魔祖战死后，这整个宇宙，都已隐约朝着自己的肉身倾斜，因自己神魂波动而运转。

这有些类似阳神宇宙中，九劫鬼仙突破桎梏，成就阳神之时，万物朝阳的征兆，但现在徐行已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阳”字便可以概括。

他甚至都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已经切实掌握了这个宇宙的全部，天地与我为一，且可时刻分离，超乎其上。

徐行感受着这股力量，回过头，看着几乎被战斗余波撕裂的“玄妙无边方广世界”，以及地仙界，不由得轻叹一声，拂袖一扫。

袖袍拂动，布料轻盈，如青云弥散，将整个宇宙都兜在袖中，更推着时光滚滚向前，轮转不休，一切破碎景物都在顷刻间重构。

惟有几位大神通者，以及张三丰等人所站之地，能够保持独立，时光撞在他们身上，如触礁石，分流而去。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位“高上九天御劫主”、“威灵统武大天尊”的修为与境界，究竟强悍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眼前一晃，时光已经回到了徐行刚刚挟狄怀英等人，来到“六道轮回”之前。

狄怀英双目一震，就见眼前这位极其熟悉的徐教主身上，忽地腾起一片浓郁庆云，脑后结出一轮圆光，甚至都不似仙人，而像是一尊高居大罗天，俯瞰凡尘的天尊。

此念一起，众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尊号。

高上九天御劫主，威灵统武大天尊！

狄怀英意识到什么，原本镇定的神容忽地一变，疾声道：

“踏法，你、你成了？！”

狄怀英虽然从未来过上界，却毕竟是曾经的天官候补，熟稔天规体系中的上神尊号，知道如“高上九天”、“大天尊”等称呼，皆是独属于真正的至高神。

譬如……当年的昊天上帝！

其余人纵然不明白其中关窍，却也能够从这自发而生的赞颂声中，体会到何谓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徐行却回过头来，朝众人笑了笑，淡淡道：

“狄公，诸事已毕，瘟君、无天，乃至元始魔祖皆是伏诛，旧天庭、灵山也尽数操之于我手。

“诛魔大业功成，接下来，咱们该研究一下，如何修改天规，亦或者说，换另一套规则？”

狄怀英如今虽然修为还够不到帝君层次，却皆有不凡潜力，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这位大灵官曾任多年宰辅，知人任事，如今正好发挥出这方面的天赋。

因此，徐行极其看中这位的想法。

两人交谈间，已是天地齐尊，万象朝贺。

就算是在六道轮回中，天地法则仍是自发驱策元气，显化出无穷的祥瑞景象，向这位新生的大天尊、高上帝朝拜朝贺，欢呼庆祝。

大道纶音如刀剑铿锵，又如美玉乍碎，一波又一波地从天外响起，笼罩整个六道轮回，连其中众生都自觉俯首，诚心礼赞。

紧接着，一片又一片仙境道宫开展，三清天倏然降临，就连那玄玄冥冥、幽幽暗暗，不可琢磨的大罗天，都已投影至此，以示帝尊之威。

又有一道道圆光明轮，自那道境仙宫中坠落，幻化为种种形貌，落入平天教弟子身上，令他们看上去与仙佛无二，威严具足，自有凛不可犯之威。

这并非是徐行的神通法力，而是天地法则对帝尊之道的回应共鸣。

徐行抬起头，看向一众平天教弟子，更远处的地仙界众仙佛，以及物质宇宙的一切有情众生，宏声道：

“魔道乱世，荼毒生灵；天庭失道，纲常崩坏；灵山闭户，慈悲不彰。是以昊天垂象，荧惑示警，吾承前圣之志，秉道尊真意，破天庭，碎灵山，尽扫天魔沉疴于寰宇！

“凡寰宇含灵之辈，愿弃旧染者，可循紫气东来，踏星汉西渡，期年霜降之时，当启玄元道场。上解阴阳之妙，下授长生之术，不择贤愚，不论仙凡，但存向道之心，皆得闻大法。

“此非一家之私业，实乃众生之共途。昔者娲皇补天，犹留一线生机；今吾辈立道，当开万世太平。

“诸天仙神可拭目观之，幽冥鬼众宜洗耳听之，若复有阻道逆天者——虽圣必诛！”

宣告声毕，一应有情众生，无论身在何处，皆能看到一条煌煌紫气，横越长

空，指引前路，大道尽头，则是一条威严至极，仿佛万道宗元的巍峨身影。

于此同时，玄妙无边方广世界中，张三丰看着眼前的徐行，抹了把胡子，一不小心，就拽了两三缕下来，才跺脚长叹道：

“唉！罢了，左右老道也在此战中获益颇多，干脆留在此处，参玄悟法，等到突破之后，再来与你小子决战一次。”

徐行伸手一引，微笑道：

“道尊之法，自存天地，以老真人之能，想必不要多久便能有领悟，为我辈中人矣。”

徐行这话亦是真心实意，张三丰本就是他在道门法度上的引路人，心态也天然与大道相契，只需一些水磨工夫，自能领悟这份遗韵真意，再做突破。

关七则是哈哈一笑，身形一转，已然消失在原地，唯有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关某倒是对三生七世，六道轮回更感兴趣，咱们一年后再会！”

张三丰见关七如此识趣，也是嘿嘿一笑，华为缕缕流光，消失在原地，落入那一片混沌的大罗天中，捕捉起道尊遗韵。

唯有厉若海停在原地，仍是双手抱枪的姿势，只是抿起嘴角，眯起眼睛，忽地有了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厉若海本以为，在承载了盖塔线、螺旋力，又经历了这二十余年的厮杀血战后，自己的性情早已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毕竟与这种经历相比，在家乡那过往十七年的人生，实在是显得太过单薄。

可是直到如今，她才再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或许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改变。

徐行看着这位少女，感受着她体内那不断进化，不断向更高处攀升的力量，亦是久久无言，

虽然一直都知道，厉若海绝对不会放弃追赶自己的步伐，但当亲眼见到少女的付出与牺牲后，徐行仍是由衷生出不忍。

在不忍之余，他又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欣慰。

因为徐行知道，厉若海这种人，需要的永远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怜悯，而是平等视之的认同、尊重。

徐行想到这里，已是感怀至极，便走上前去，将厉若海揽入怀中，轻声道：

“终于，又见到了你了。”

徐行本想保持平静，但是感受着这似曾相识的温度，他仍是情难自抑，不禁补充道：

“真好，真好。”

厉若海本来想和他分享自己这些年来的武学进境，乃至所见所闻的一切，可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却只剩下一种唯一的感触。

——在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

因为彼此相爱的人，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共处的时光，缺了谁，就算有再大的成就，都不能算是圆满。

徐行在这一刻，也深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圆满，更有一种冲动，将厉若海介绍给自己曾经那些友人，让她知道自己一切的冲动。

更何况，现在的他，也是真的很想当年那些朋友，如今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回去看一看呢？

想到这里，徐行忽然道：

“有昊天镜在，你那边耽误不了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走一趟，就当做是放松，等到处理完了，我再和你一起过去，可行吗？”

这番话丝毫没有“高上武极劫御威灵天尊”的架子，倒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男人，在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掰着指头过日子。

其实，他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厉若海扬起脸，重重地应了声，虽然少女极力克制，那张绝色面容上，仍是不自觉地溢散出了一种神采飞扬的明媚。

“嗯！”

——

大明新历八年冬。

徐渭本来已经喝得醉眼迷离，恍惚一抬眼，就看到府外那条银装素裹的大道上，多了两条并肩而立的人影。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青衫金冠，腰悬玉带，虽是看不清面容，却自然一种非凡气度。

徐渭觉得那甚至已经不能用仙神临凡来形容，而是此人无论站在何处，何处都会化为道境天宫，清净无垢，不染尘埃。

另外一人裹了一袭红装，在寒风中猎猎鼓荡，像是一团炽热赤焰，熊熊燃烧，既释放出浓烈的生命力，又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魄力。

徐渭眼前又是一花，那两人已经到了府邸大门口，又有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响起来，回荡席间，大笑道：

“不请自来，诸位应该不会见怪吧？”

张居正等人哪怕酒意再浓，听到这个声音，也是一下睁大了眼睛，当即转过头去，却见徐行倚靠门边，笑吟吟地望过来。

“踏法！”

戚继光拍案而起，甚至都没能控制住力道，将整张席面的碗碟尽数震起，浮空半尺，桌面更是轰然碎裂成齑粉。

陆竹虽是安坐不动，细

雨却注意到，他手中酒杯却悄然浮现出数条裂痕，指缝间更渗出些水渍，失态至此，可见其人如何震惊。

过了会儿后，陆竹摇摇头，本来不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他吗的！”

细雨本来也颇为震撼，听到这句粗口后，却不禁莞尔一笑，又将眼神落到厉若海身上，美目流转，多了些意味。

咦~

徐渭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酒意都吐了出去，才缓缓站起来，徐行一步踏出，来到他面前，将之轻轻扶起，只是道了句：

“叔父，我回来了。”

徐渭嘴唇颤抖，下意识地骂了句：

“老子又没瞎！”

骂完后，徐渭摸了摸胡须，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行，又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只是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言语间，徐渭已经挪开视线，落到厉若海身上，右手搭着徐行肩头，手腕一转，一掌将自家的宝贝侄子退开，笑得阳光灿烂，连声道：

“这位姑娘，来来来，坐坐坐，我们这儿也是刚开始，来吃来吃，别客气。”

徐渭正说话间，就见席面已经被戚继光一掌拍碎，他那原本充满慈爱的温和目光，霎时间变得冷若冰霜。

就连戚虎这样的汉子见了，心里也不由得打了个突，好在他也早有准备，身形一窜一跃，就已来到后厨，又带着一大堆物件钻了出来。

这些物件里面包括一张桌子，六七碟菜，一大盆饭。

厉若海抬起头，看着徐行的无奈表情，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坐了下来，动作更是没了以往的大开大阖，反倒是有些……婉约。

厉若海刚一坐下去，细雨和陆竹就凑了上来，只是两人虽然皮相都算不差，但一面对这张太过权威的脸，还是感觉有些难以开口。

戚继光倒是不管这些，刚把桌子放下，就嚷嚷道：

“踏法，你也不介绍下。”

徐行忍住笑，刚要说话，就见厉若海望过来，柔柔一笑，轻声道：

“师父，你说话啊。”

“啊？！”

细雨、陆竹，乃至此前一直不动声色的张居正，都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向徐行。

唯有徐渭哈哈大笑，连连抚掌，戚继光更是竖起一根大拇指，赞叹不已。

徐行无奈一笑，这才坐下来，为众人讲起来这一个过于漫长与曲折的故事。

——

大宋世界，诸葛正我刚刚踏出房门，就见徐行领着一名陌生女子，站在树下，似是专门在等待他。

看到诸葛正我出来，徐行一笑，拱手道：

“神侯，别来无恙否？”

诸葛正我愣了愣，哈哈大笑，摆手道：

“神侯之名，久未用矣！”

——

光阴长河、无垠太虚中，徐行与厉若海仍在向前迈步，厉若海看向前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此生真正开始的地方？”

厉若海闭目，用神念感受着那颗星球上的一切，过了会儿，才睁开眼，感慨道：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徐行摇了摇头，温声道：

“并非此生，而是前世，但对我来说，的确如此，正是那段不算长的时光，塑造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想带你来看一看，看一看……”

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固然在诸天万界中，还有做不到的事，可找回真正的故乡，弥补一切遗憾，早已是绰绰有余。

看着那颗熟悉又陌生的星球，徐行摇了摇头，漫声道：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嘿……”

厉若海点了点头，走上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错，紧紧相扣。

少女侧过脸，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艳笑容，令天地失色、星河暗淡，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地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过去和未来，都已经与我有关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哼哼！”

徐行迎着她的认真神情，大笑道：

“厉姑娘，本人求之不得！”

在看厉若海之时，徐行也在看着自己走过的道路，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被自己改变的世界，感受着那其中焕发的热烈生机，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寰宇无穷、太虚无垠，上下追索之道亦永无止尽，哪怕是他这样的强者，或许也有一天，会身死道消，形神俱灭，淹没在混沌海中。

但他终究是来过、闹过、闯过，改变过！

看着自己前世的故乡，徐行如今完全可以骄傲而自信地说，自己没有辜负这绝无仅有的奇迹，用第二条命活出了热烈精彩，有意义、有意思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