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他嫉妒雨

尽管银河集团就近期有关李艺率的舆论发布了严正的声明，但这仍旧不能阻止好事网友们的热情——

当然，这几天人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不单单是聚焦在有关李艺率的个人品行、健康状况上，反倒是02年那场尘封的旧事重启，让李艺率、具时望和权至龙三个名字被大众反复提及……被摊开在公众贪婪恶意的视线里，被拼凑出纷纷扰扰的桃色猜想，进一步将李艺率这位主角拉进道德的聚光灯下加以最严苛的审视。

说实在的，李艺率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难以轻易动摇的人。

但看到诸如“冷血动物”、“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不懂感恩”、“都这样了竟然还敢谈恋爱真该跪下向死去的具家三公子道歉谢罪”这样尖锐轻挑的字眼时，还是会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子对荒诞现实的无力。

“看来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究竟有多无辜啊。”

卧室里只有手机屏幕在她眉骨上方发出一点光亮。李艺率侧躺着，膝弯抵住被褥，雕像一样的身体只有手指偶尔滚动一下。

具时望离她很近。

大概是一个跪坐在床沿边上的别扭姿势，总之他双手靠在大床边缘，支着脑袋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她。

真奇怪，明明是在没开灯的夜里，这张讨人厌的笑脸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清楚钻进她的视线里。

这张笑脸还是和从前一样……或者说，自从去年隔了很长时间再度回忆起这张一成不变的笑脸，李艺率忽然惊觉——具时望这样平静微笑着，这样没有一丝波澜的弧度，竟和记忆中永远定格在遗像里的面孔没有分毫差别。

时间当然不会再为他重新流转——今年的李艺率已经比他大三岁了。

自认为已经端起了姐姐的架子，她当然不会再理会这个讨厌鬼的风凉话，只是轻哧一声：

“你只能也只会欺负我了。”

然而具时望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声音轻柔又带着熟悉的戏谑：“被欺负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吧？可是艺率啊……现在已经变成了所有人都在指责你——”

具时望：“这就是正义啦。”

是的，多讽刺啊。

李艺率轻扯嘴角，手机屏幕的冷光将她的神色映照得苍白又晦暗不明。

所以当时的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和恶意才要拼命把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吗？

李艺率怔怔地看着具时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在喉间辗转许久却始终没再开口——她好像已经得到答案了。

手机震动，铃声响起，黏黏糊糊的咬字带着辨识度的嗓音传来。

李艺率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屏幕上那串在权至龙极力要求下被加上的表情字符备注，消沉的情绪忽然被剥离开来，忍不住失笑一声。

小权这家伙是真的很喜欢在入侵她生活的一些小细节里打下属于他个人的标记啊！

她按下接通键，还没开口，那头可以搞怪的声音笑嘻嘻地撞进耳膜：“哟波赛哟~阿嘎西，解释一下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李艺率：“因为忽然产生了一些思考。”

权至龙：“内？请说。”

李艺率：“大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铃声里你的声音说实话真有点吓人。”

权至龙：“…………”

虽说同在首尔，可因为近期舆论的关系，两人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没见面了，因此每晚睡前的电话成了固定项目。（虽然他们分隔两地的时候也每天通话联系）

总之刨去时差，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声音，真是一份新奇又愉快的体验。

大概是因为最近针对李艺率的舆论实在过于糟糕，同样经历过相似网络暴力浪潮的权至龙大概又生出了怜爱又体贴的心思，不仅把家虎送过来给她解闷，哪怕是在最忙碌的间隙，也缠得她格外紧。

嘁，小权这家伙，未免把她想得太脆弱了吧！

在感到熨帖的同时，李艺率仍不忘在心里这样腹诽。

又到了艺人们最繁忙的年末，权至龙再准备年末舞台的间隙还要筹备明年的回归——尽管忙成这样还要挤出时间留给她……不管怎么说，这份体贴总归是足够让人感到温暖了。

对于外界的风风雨雨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只挑了些每天工作的趣事，姨母给小少爷家虎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总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琐碎，之后带着沉沉睡意隔着电话一同睡去。

挂断电话，李艺率将手机往床头柜一扔，抱着被子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具时望早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

床沿边空无一人。

*

今年年底李在叙比以往更早回国。

星夜披霜回家的时候他还在接听电话，听筒里有声音一丝不苟地汇报着些公事。

“知道了。”

他对听筒另一端应了一声，终于在步入家门前按下通话暂停键。

家政接过外套又递上手巾，继而低低汇报起这几天家中日常——重点是有关李艺率的日常。

大概是也联想到了最近缠在女儿身上的无妄之灾，李在叙轻轻皱了皱眉，显然对外界的风波感到很有些不悦。

银河和具氏从很早之前就是竞争关系。

尽管两家老宅同样毗邻城北洞，在李在叙很小的时候就互有往来，但上世纪七十年代南韩电子产业起飞之初，双方便开始在电子、家电、半导体等领域当了近四十年的直接竞争对手。

艺率很小的时候，两家的老人也曾经磋商过联姻的可能性。但出于多方考量，加上他对这个孩子实在灌注了许多情感和溺爱，李在叙最终回绝了这个提议，为此家里的老头子也曾经一度感到十分不悦。

在那场车祸以后，李在叙也曾反复思索过这场蹊跷的事故源头——毕竟彼时的银河电子和具氏在LCD面板上你追我赶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具氏连同其他七家面板厂商因为液晶面板价格垄断被包括欧盟美国在内的多国开出罚单，银河作为“首位申请人”获得完全豁免……而具氏，在那场官司中背负了总计大约7.5亿美元的天价罚单。[1]

从几年前开始，因为那场官司元气大伤的具氏也曾打着“救命恩人”的旗号寻求合作……现在仔细想来，艺率身上的这场无妄之灾，刚好就发生在具氏寻求手机芯片研发合作无果后，银河成为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这个关键节点。[2]

人怎么能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想到此前长达好几年的调查终于在几个月前有了结果，李在叙松了松领带结，讥讽一笑。

*

隔了几个月没见，李在叙自然又被某个无所事事的家伙给缠上了。

这头李在叙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翻看文件，而书房一角的小沙发上，李艺率穿着居家服，腿上盖着小毯子，手里捧着电子书翻看，身边还趴着一只皱巴巴的丑狗乖巧任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对上那双无辜瞥过来的黑眼睛：“…………”

李在叙挪开视线尽量不让自己在意那只堂而皇之爬上沙发的丑狗，皱了皱眉，还是没忍住，“李艺率。”

李艺率：“内~”

她头也没抬，一副很是理

所当然的声音应道，看上去完全没有已经给老父亲带来困扰的错觉。

李在叙：“我在工作。”

李艺率：“我知道啊。”

李在叙：“……你这样我没办法专心。”

李艺率：“可是我又没有发出声音打扰你！”

她放下电子书拖长声音怪叫一声，继而又满脸不乐意地撒娇：“我想陪着你嘛，都快大半年没见了，我很想爸爸啊！”

李在叙：“…………”

这叫他还怎么责备得下去？

李在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阖上笔记本电脑，正好借着这个空挡和她说起了近期事件的进展。

在南韩，关于“名誉侵权”的诉讼案件往往是采取民事诉讼的司法途径，当事人通过PAC（言论仲裁委员会）介入调解，最快半个月内就能完成一次调解程序。

但李在叙这次显然并不打算轻飘飘放过。

银河集团以“虚假报道”和“名誉损毁罪”同时向Edaily报社和撰写新闻的记者提起民事和刑事诉讼，也就是说，若检方决定起诉，撰写虚假报道的记者最高将面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李在叙：“到时候需要你作为证人出席，如果不想去的话阿爸和法务那边说一声。”

“哦……”李艺率先是轻飘飘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撇了撇嘴看上去不太高兴，“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吧。”

现在的舆论已经将她的旧伤口从阴暗的角落里翻了出来，肆意曝露在阳光下任人随意翻看。

总之这种感觉实在是很糟糕。

虽然嘴上说着些别扭的话，可李艺率的脸上偏偏平静无波。阳光在她脸侧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连带着那对扑朔的羽睫看上去也萎顿了些。

李在叙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淡笑着抬起眼睛：“艺率啊，不用担心。”

李在叙：“爸爸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们艺率不喜欢的东西，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李在叙：“我保证。”

*

奇怪今天主页上怎么没人讨论李艺率了？

—

好奇怪昨天晚上睡前还很多的

—

我也是

—

感觉好像一下子都不见了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上一条帖子怎么锁了？

—

哪里违规了？？

—

是因为带了李艺率的名字吗？

—

晕...难怪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秒锁？？

—

突然的这是什么情况啊

—

才发现今天新开的李艺率相关帖子连点赞功能都用不了...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为什么发李艺率相关的帖子连点赞功能都用不了？

—

其他帖子都可以用啊

—

还是说是我这里出问题了？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金饭碗下场了？也太过分了吧

—

连言论自由都没有了吗

—

其他帖子都没问题kkk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我上一条帖子甚至没有带名字啊

—

要不试试看简称

—

kkk财阀说得是谁一目了然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测试一下

LYSLYSLYS

—

总要先找出锁帖规律...

—

哦莫..贴主你这么有毅力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现在确定了大名/字母简称/财阀女都不行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测试测试

—

失策了，刚刚那条帖子标题不应该带上那三个字的

—

...钢琴家？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抖...真是无语

—

职业也不行？别太离谱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弹钢琴的...

—

感觉应该不是设置的自动屏蔽词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又被锁了...再换一个

—

GD女亲？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阿尼啊...这也太过分了吧！你们又不能保证GD以后的人生就只有她一个女亲了！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Kkkkk我看到主页上一直有人在测试

—

看来之前真的误会了啊

—

这才是真正的捂嘴

—

果然女儿和女儿男亲的待遇不一样kkk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试出来规律了赞833/踩

11

—

大名/简称/家庭/职业/女亲/还有前几天讨论的相关描述词都会被屏蔽

—

是被设置关键词了吗？

—

大企业真的很可怕...

—

说白了从今天开始不让谈论那个人了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我怀疑是管理员手动删除的

—

上一条明明一点关键信息都没有带上

—

哦莫真的很吓人了kkk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大韩民国最优秀的钢琴家

—

简直是大韩民国的国宝！

—

我们民族的骄傲！

—

完全完美的人生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绝了...

赞583/踩

9

—

夸也不行了吗

—

kkk我全程围观你发了半个多小时帖子

—

但我看首页上其他讨论GD的帖子都很正常

—

所以应该不是设置了过滤词

—

感觉是真人实时监测的

—

甚至我刚刚看主页上有人用“那位”帖子都会被锁定

（该帖子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锁定）

*

徐善雅再次见到李艺率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一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舆论忽然在某个时间节点被人摁下了噤声键，在那之后有关李艺率的一切都无法出现在任何的公开讨论中，甚至传统媒体也讳莫如深地开始保持起了沉默——就连银河与Edaily这桩引人瞩目的案件也被媒体们心照不宣地隐去了当事人的名字。

徐善雅作为证人出席了本次庭审。

她站在法庭上，宣读完证人誓词后抬起头，恰好在这个时间对上了坐在旁听席上的李艺率的目光。

大概是上一次见面时间间隔得太久太久了，因此在她走上证人席时亲眼见到李艺率挑着眉毛，看上去似乎是在脑子里搜寻有关她这个的记忆。

庭审结束以后徐善雅主动叫住了她的名字。

徐善雅：“……好久不见。”

众所周知，人脑是一个善于美化记忆的器官，因此在这一刻见到了曾经在无数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刻反复被咀嚼的身影，徐善雅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子……类似近乡情怯的忐忑。

然而李艺率面对她的支支吾吾只是挑了挑眉：“虽然你是作为我方的证人出席庭审的，但原则上来说，终审之前我们应该是不能有接触的吧？”

徐善雅：“…………”

几年过去，这个丫头的嘴巴还是学不会说出些好听的话啊！

最终两人在法院附近的咖啡厅小坐了片刻，交谈过程中徐善雅也主动提起了这些年的经过，她大概自那以后真的算是脱胎换骨，过上了相对“值得”的人生吧。

然而李艺率的重点却始终落在别的地方：“所以你和那个人分手了吗？”

徐善雅：“…………”

“……分开了，”她怔了一下，随即又自嘲笑道，“真是纠缠了相当长的时间呢。”

闻言，李艺率点点头：“那很好啊，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的确啊。

徐善雅安静地微笑回应。

她们两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迎面忽然走过一个大概二十来岁，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女性，在与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顿片刻，轻讽的目光停顿流连，最后扬起高傲的下巴宠着李艺率的方向微微扬起，转身离去。

徐善雅：“是认识的人吗？”

李艺率神色平静：“是讨厌的人。”

临分别前，李艺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刚刚说，最近正在准备具氏的入职面试对吧？”

徐善雅：“欸？内。”

“接下来搞不好没有入职机会了……”她撇了撇嘴，舌头擦过牙齿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随后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给你一个号码，你记一下。”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催促徐善雅拿出手机：“这是我哥哥的助理，你打过去跟他说明你是谁，他会帮你安排的。”

徐善雅手指还停在手机的输入框上，闻言愣了愣：“安排什么？”

“这还用说吗？”李艺率挑眉，嘴角勾起细小的弧度，眉眼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你为了帮我出庭作证搞丢了一份好工作，我当然要赔你一个了。”

徐善雅张了张嘴，讷讷地看着她挥了挥手告别，随后那个纤瘦的背影坐上轿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

时隔一个多月，权至龙和李艺率终于再次见面。

大概是今天下车前特地戴上了口罩帽子围巾，总之全副武装来到权至龙宿舍的李艺率忽然生出了一种鬼鬼祟祟的刺激感。

李艺率：“现在忽然理解那些明星为什么喜欢玩婚外情了，这种骗过所有人的感觉真的很有趣！”

“呀！说什么呢！”大概是李艺率说出的话戳中了权至龙心里某个在意隐秘的地方，闻言他提高声量，一副大为不可置信的模样，“这还是女朋友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李艺率困惑：“你不喜欢这个玩笑吗？可明明之前调侃你是男小三的时候也没那么大反应啊。”

权至龙：“…………”

他无奈，只能将她揽在怀里，恨恨地吻上那瓣永远学不会说些好听话的嘴唇。

耳鬓厮磨了一下午，简单吃过一餐后，两人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又换了一个热点，此时被银河与具氏的交锋占据了大部分版面——

几天前，银河集团忽然向警方提供证据，指控具氏集团现任理事在九年前涉嫌买凶杀人/教唆杀人，正式立案调查。电视屏幕里播放的画面，正是这位具理事在安保的包围下，被传唤至警局低头穿过记者的匆匆脚步。

虽说受害者的身份在这场风波当中被隐去，但结合前段时间的风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时隔九年以后新仇旧账的再次清算。

播音员的声音骤然停顿，权至龙放下遥控器以后又转头将李艺率搂在怀里。

视线从她额角一路缓慢巡过——发梢、耳垂、锁骨……最后才是那双半阖着眼皮，就连一丝喜怒也看不分明的眼睛。

他俯下身体，整个人罩下来，嘴唇轻轻蹭着她耳后那一撮细软。湿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一停一顿，隔了许久他才道：“这不是你的错。”

闻言，李艺率轻笑。身体的轻颤隔着布料一点点渗出，又被他的体温渐渐融化抚平：

“又在说些废话了小权……”

她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眉骨，鼻尖像小动物一样触碰。

“不……我是说，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他指的是教唆杀人的事情，“就算没有这些，也不是你的错。”

就算那场事故是场彻头彻尾的意外，你也不需要为他人的死亡背负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

“…………”

李艺率抿了抿嘴唇，喉咙发痒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嘴巴成了两片沉默的封印，眼睛忽明忽暗，被灯光晕染得几乎要融化成一片潮湿的雾。

可恶，这个家伙……小权这家伙，又擅自说出一些讨厌的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早就脱离记忆中青涩的轮廓，不同于舞台上桀骜浪荡子的形象，在这个时刻格外成熟的眉眼……忽然从这其中感受到了近乎执拗的温柔。

真讨厌，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些啊。

李艺率将脸埋进他的怀抱，恨恨地这样想到。

*

开车送李艺率回家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权至龙在置物格里翻找出一把折叠伞：“下车吧，我送你进去。”

闻言，李艺率没动作，只是眼神怪异地瞥他一眼：“不用。”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别墅门口门卫室远远冲出一个打伞的身影，朝着他们停车的方向走来。

权至龙：“…………”

对上李艺率“你这家伙究竟在脑补些什么自我感动的场景啊”的眼神，他讪讪收回雨伞，只无端生出尴尬和窘迫。

门卫大叔已经撑开另一把伞，罩着副驾驶的位置等候。李艺率解开安全带，又在他脸侧吧嗒吧嗒留下一连串亲吻，弯着眼睛拖长声音：“谢谢你送我回家！”

说着，她打开车门，在雨幕中轻盈跃下，在伞沿微微倾斜的边缘，被牢牢罩住。

李艺率从门卫手里接过伞，又转身朝权至龙挥挥，“下雨了要慢慢开车注意安全哦。”

她的身影嵌在这样阴沉的背景下，轮廓被雨水洇湿，睫毛上也跟着沾染了些细密的湿润，看上去却更加模糊柔软了。

“知道了。”

他跟着挥挥手，嘴角带笑眼神柔软地看着她阖上车门，看着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模糊的雨幕之下，这才想起要发动汽车。

尾灯在水洼里碾出两道渐暗的光痕，雨刷器在眼前不知疲倦地摆动，前方蜿蜒的湿漉路面像被谁用灰白画笔潦草地涂抹过几下，直直地向黑暗深处延伸。

在一个红灯路口，在这个停顿的瞬间，权至龙终于恍惚想明白了他这一路上渐渐沉落的情绪——

他嫉妒雨。

雨水有片刻落在李艺率的身上，甚至比他离她的距离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