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影

秀兰去河边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她照常去了河边，过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她妈在家坐不住了，打发她姐去找。秀兰她姐到了河边一看，青石板上空空的，秀兰不在那儿。她慌了，沿着河岸上下游找了几百米，最后在往下游走了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找到了人。

秀兰蹲在岸边的一丛柳条后面，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她姐冲过去抱住她，问她怎么了，秀兰指着河面说不出话，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水缓缓地流着，太阳已经落山了，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铁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哗“地翻了个身，白花花的，像是鱼翻身露出肚皮，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姐没看清，但秀兰看见了。她后来自己说，她蹲在青石板上跟河面说话的时候，水底下浮上来一只白猫。跟小雪一模一样，通体雪白，绿眼睛，就在水面底下仰着头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地在动，像是在跟她说话。

秀兰说她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水底下的猫看了快半个小时。猫一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下，跟她隔着薄薄一层水，互相看着。后来天快黑了，猫忽然转了个身，尾巴一摆，往河底深处游下去了。秀兰站起来追了两步，猫已经不见了。

“它跟你说什么了？“她姐问她。

秀兰摇头：“我不知道。它在动嘴，但我听不见声音。我就看着它，它看着我。“

从那天起，秀兰每天去河边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天黑了还不回来，她妈去喊她，她坐在那儿说“再等等“。等什么她不说，但全家人都知道她在等那只猫。

第七天的时候，秀兰回来告诉我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在奶奶家门口坐着乘凉，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她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昨晚上做梦了。梦见我躺在棺材里头，棺材盖关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一只手从棺材外面伸进来，白白的，细细的，一把攥住了我的手。那只手特别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顿了顿，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没有印子，干干净净的。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不是我爸，不是我妈，是个不认识的嗓子，女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水里说的。她喊了我三声，第三声的时候她用了力，我整个人被从棺材里拽起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那只手，你看见是谁了吗？“

秀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看见脸，就一只手。白的，女的，指甲粉粉的。她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特别紧。“

她说完这个就站起来走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河边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跟奶奶说起这个梦。奶奶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细细的。她听完秀兰的描述，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针尖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她说那只手是粉指甲？“

“嗯。“

奶奶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衣服，长长地叹了口气。

“河底下那个，是粉指甲。“

我追问她河底下那个是谁，她不肯说了。只说了句“好多年前的事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那一下午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可我知道奶奶肯定知道什么。她在这个屯子住了六十多年，河边的每一块石头她都认识，每一股水流她都熟悉。河底下埋着谁、淹着谁、谁在那片水里待过，她心里一本账。

我后来问过屯子里其他老人。有个在河边打鱼打了四十年的刘大爷跟我说了一嘴，他说这条河啊，看着不起眼，其实河底有个暗洞，通着山那边的一个地下湖。那暗洞深着呢，什么沉下去都捞不上来，也不知道底下住着什么。

我又问他有没有人淹死过。刘大爷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个女人，大半夜跳下去的，第二天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就在秀兰洗衣服那块青石板下面。“

“她为啥跳河？“

刘大爷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收拾渔网，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为了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