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偏航

安渺站在后门处刚问完，就有人回应了她。

高个子男生朝她招招手，活跃道：“我是杨峰！”

教室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有几个人回头看他们交谈，放慢了脚步，但也都渐渐离开，安渺顺势进入，坐在了他对面。

“你好，我是负责学校嘉年华餐车的，你是报名了志愿者对吗？”

“是的，可以加学分对吧，”杨峰说，“我在奶茶店干过一个暑假的兼职，这个活对我来说比较轻松。”

安渺点点头：“不过餐车的话有时候会有一些意外情况，我需要跟你探讨一下。”

“可以啊！”对方答得很爽快。

“如果给顾客点的单做错了，你会怎么办？”

“磕头谢罪。”

“顾客点的饮料没有了呢？”

“磕两个头。”

“顾客抱怨等的时间太长——”

“磕……”

安渺打断：“也不能总是磕头吧！！”

“我开玩笑的，”杨峰道，“做错了就把错的那杯送她，我再做一杯对的；点的饮料没有了，就推同款然后说这个更热门；等单时间太长，可以给两小杯试喝，或者其他小礼物。”

说完，应该是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他抬手，进行了一个空气投篮。

安渺：“……”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情商还不错，但……

“放心吧，”杨峰说，“我经常网恋，包会哄顾客的。”

“……”这就是你的工作经验吗？

“行的，”安渺说，“我知道了，会回去和其他成员商议一下，如果通过的话，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来？”

“不上课都能来啊。”他往后一仰，又是一个空气投篮，但这一投，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奇怪地望向窗外。

安渺也跟着看了出去。

四四方方的玻璃窗外，站着个熟悉人影，不是裴渡还能是谁。

他来干什么？？

杨峰突然靠近她，问：“你们认识啊？”

“不认——”

“安渺。”

窗外的人毫无预兆地开口，裴渡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正站在门口叫她。

她干笑着，只能微妙改口：“刚认识。”

裴渡：“……”

杨峰看看她，又看看裴渡，十秒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

安渺心一紧，正想解释，听到杨峰朗声开口：“他也是来竞争志愿者的对吧！！”

“……”

谢谢，好久没有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安渺松了口气，借着这个话题点头，杨峰很快离开，为下一个面试者提供机会。

附近没人，但不保证等会儿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安渺把裴渡扯进来，关上门，又关上灯，小声问他：“你干嘛那么大声叫我？”

“哪里大声？”裴渡道，“我又没用广播叫你。”

安渺撇嘴：“那你叫我干嘛？”

“不知道，嘴闲着没事干。”

……？？？

“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耽误我干活？”安渺觉得他有时候像猫，主人找它的时候它爱搭不理，一旦主人要做自己的事情了，它就会过来捣乱。

裴渡：“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安渺意识到他可能在说前几天的事，她说她要缓缓，然后就没下文了。

看吧，这就是猫，一旦你让它不爽了，它就要伸出爪子挠你一下。

“我还在解决呢，给我点时间。”

裴渡：“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我？”

“……”

“你这话说的，我是那么绝情的人吗？”安渺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何瑶发来的催促，“我室友还在等我，吃饭快没位置了，我先去了啊。”

裴渡没说话，她觉得应该是同意了，正拉开门准备出去，又想起猫的报复心极强，静悄悄时，也有很大概率是准备化身无敌破坏王——

这可不行，她嘴比脑子快，迅速脱口而出：“你先自己玩会儿，不要伺机报复，多体谅一下主人，行吗？”

裴渡皱眉：？

……什么人？

等他把这段话在脑海里逐字逐句过完，再抬眼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

没听错的话，她刚刚说的是。

主人。

-

我有病吧我怎么把主人两个字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路，狂奔中，安渺都在反复问责自己的大脑。

越尴尬，跑得越快；跑得越快，越忍不住回想。

十几分钟的路程被她七分钟就跑到，何瑶拿着菜单，惊诧地看向她背后：“有丧尸追你啊？”

我情愿有丧尸追我呢。

安渺摆摆手，不愿再答，连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在想要怎么找补，等回到寝室，空调一开，立马就拿起了手机，打算还自己一份清白。

她字斟句酌地敲打。

【哈哈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思考后删除，万一他没听清呢？

【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删除，万一他本来不在乎，被她一提，反而感觉不对呢？

【我没有要当你主人的意思】——删除，这搞得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有那种癖好呢。

安渺猛地揉了两下头发，感觉有点儿燥，端起桌上水杯一饮而尽。

掌心的手机忽然轻震，居然是裴渡的信息先过来。

他发来的内容也很简单，甚至懒得打个问号。

裴渡：【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她怕是钓鱼短信，将信将疑问：【去哪？】

【密室逃脱，我这儿有两张票。】

【可以。】发完后，她紧盯着页面，生怕他发来的下一句话里出现“主人”两个字，但很幸运的是，他开始核对时间，并没有再提及敏感话题。

太好了，警报解除。

安渺松了口气。

没关系，社死事件她会通通当做没有发生，结束聊天后，她盖好被子，安然入眠。

-

已经是活动周了，学校的课排得比较少，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作为课代表，她要帮老师处理一些事情，耗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等她再上餐车的时候，已经快打烊了。

看起来一切都还挺顺利的，昨晚她们选了杨峰和另一个男生做志愿者，小纪说两个人都很不错，分担了很多体力活。

她帮忙的时候，突然听见杨峰在背后喊：“那出去玩的话，要不要准备衣服？”

“嗯？”安渺看向何瑶，“去哪？”

何瑶笑：“小纪说这几天辛苦了，带我们去她家开的温泉汤池玩呢，你去不去？”

“好呀，”说完后，安渺忽然反应过来，“噢不行，我去不了，我周末有事。”

裴渡约她去密室逃脱来着。

“怎么，”何瑶一感觉到有八卦，立刻来劲了，“你要出去？你要夺走第二次了？”

“我求你了，”安渺把她推开，“你能盼我点好的吗？”

何瑶震撼：“我这不是恰恰在盼你好吗？！”

跟她说不通，安渺塞了颗冰块进她嘴里，何瑶咬得嘎吱响，然后诱惑道：“温泉汤池可不要钱诶，你真不去？”

……

虽然很心动，但她答应了裴渡，是不会临时毁约的。

——除非裴渡临时也有事。

嘉年华进行到中途，教授又组织了一次会议，说了一下目前存在的问题，以及改进措施，顺便给大家心理准备，说电视台马上要来拍摄了。

这次的会议速战速决，安渺还特意在会议室拖延了一会儿，直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确定，裴渡今天是真的没来。

她往教授背后看了眼，正好听到教授在发语音。

“周六晚上可以啊，正好，你不是想认识我那个得意门生吗，我把他带过去，他顺便还能帮我分担一下火力。哎哟，我年纪是真的大了，喝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年轻人身体好，喝了跟没喝似的。”

安渺听着，缓缓走下楼梯，给裴渡发信息：【你周六要陪导师去喝酒吗？】

【嗯。】

【那我们下下周再去密室吧，我看票今年都有效。】

裴渡倒没马上答应：【可以下午密室，晚上吃饭。】

那他还不得累死？这也太赶了。

想了想，安渺说：【我正好有别的事要忙。下周吧，你休息一下。】

裴渡：【忙什么？】

如果换位一下，她去陪导师喝酒，裴渡在那优哉游哉泡温泉，她肯定也有落差感——这么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她考虑着裴渡的感受，模棱两可道：【忙很忙的事。】

她发完就切出去了，想起来自己好像之前刷到过什么解酒软糖一类的东西，又切到小红书去做了会儿功课，等四十分钟后买完了，才发现，裴渡给她打了个电话。

但没接上，变成未接来电了。

-

裴渡后面也没再打电话来，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也没上心。

温泉汤池到处都有，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她这周六之所以不去密室，也是想让他休息一下。

我也太善解人意了，安渺躺在位置上，折服于自己的周全。

谁知道周六当天，和温泉汤池的门票一起来的，还有杨峰的大作。

在车上，杨峰就迫不及待递给她一张纸：“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我画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安渺接过，发现上头的人物她很熟悉：“初音未来？”

“是的！”杨峰少见的腼腆，“miku快要过生日了！我想自己给她画张图，庆祝她的生日。”

“有部分还是画得挺像的，但是比例好像有点问题，”安渺特意百度出照片，给他比划了一下，“头发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吧，要挪一下，头也要圆一些，肩膀有点宽了，窄一点更好看。”

“对了，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人总要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付出点代价，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变成了杨峰的《初音未来歌颂大会》。他像是找到了知己般，详尽地为安渺分享了自己和初音的一切。

把安渺聊到睡着后，他又去骚扰何瑶，最终成功哄睡了全车厢的人。

我们初音果然有治愈人心的能力啊，看着大家的睡颜，杨峰感动地想道。

温泉是男女分池的，但吃饭的时候大家又聚在一起，安渺现在很害怕和杨峰对上视线，因为一旦被他发现自己没事在忙，他立刻就会拿出手机，给大家看他的初音手办。

是的，我也觉得初音很可爱、很漂亮，但是谁也经不住五小时的讲座，晚上七点，安渺借口好困，终于逃回了房间。

房间也是小纪家里人安排的，一人一间，大家都住在同一层，是温泉山庄的休息区。

安渺洗澡前还特意关切了一下，问裴渡现在在哪，他可能是喝得有点昏了，居然在之前那个App上发起了位置共享，她点进去，发现他还在饭店。

【少喝点，记得吃我给你邮过去的那个解酒糖。】

这么发完，她

意识到冷，这才想起来自己正脱了衣服准备洗澡，遂闪进了浴室。

洗头洗澡总是要比较久的，加之杨峰魔音贯耳，她奖励自己多洗了一会儿，刚关水的时候，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安渺匆匆看了眼手机，正好浮现出杨峰的消息。

杨峰：【你说的我已经改好了！来看！】

她闭上双眼，好想发个朋友圈问问有没有相同的初音狂粉，能共享杨峰这一份无限的爱意。

这么想着，门又响了。

她把浴室拉开条门缝，朝着大门问道：“杨峰？”

外面好像有声音，但听不清是什么，她扯起浴袍匆匆穿好，走到门口去看猫眼。

眼花了吧？她晃晃脑袋，又确认一遍。

……怎么是裴渡？？？？

安渺把反锁给打开，将门拉开一点，只探出一双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刚刚不是还在十公里以外吗？

裴渡：“你开着位置共享，又不回消息，就直接过来了。”

是我开的位置共享吗？不是你开的吗？？

这一层时常有人，她浴袍底下什么都没穿，不方便这么聊天，安渺把他扯进来，然后问：“那你等会儿呢？再打车回去？”

她关好门，扯了条毛巾擦头发：“你住这边也行，明早再回去吧。”

他坐在沙发上，手腕搁在腿间，淡淡道：“嗯。”

这么看一眼，倒莫名有点儿乖巧的意味，安渺收回视线，打算等会帮他开个新房间。

喝醉的裴渡这么乖的吗？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发现他已经在解扣子了。

安渺大惊失色：“你要干嘛！”

“洗澡。”

“在我这洗吗？”顿了一下，安渺不可置信地问出下一个问题，“你，不会打算，睡我这儿吧？”

裴渡还维持着触碰纽扣的动作，像是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行？”

你说呢！！

安渺立刻制止：“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

他答得轻巧。

“又不是没睡过。”

“……”

“…………”

安渺觉得时机已到，虽然他可能喝醉了，有点神志不清，但她还是要说：“你听我讲，裴渡，就是，我们前几周那个意外……其实它，对于成年人来说，是比较正常的事情，你明白吗？”

——当然了，也不是说这个意外很好、要经常意外的意思，就像人不会主动淋雨，但既然已经淋了雨，就不要一直留在那个雨天，你说对吧？

这么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正要讲出口，见他已经放下手，似乎正在品味她的话。

裴渡：“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它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的，所以你不用太当回事——”

“哦，”他点点头，看向她，“所以你大半夜跑到这个地方来，给杨峰开门，也很正常，是吧？”

？？不是，这怎么理解的啊？？

我虽然问了是不是杨峰，但看到是你，我才开门的啊！

她百口莫辩，要说的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解释哪个，一下结舌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了。

裴渡好像把她cpu干烧了。

安渺只感觉一波一波的热浪上涌，脸也跟着发烫起来。

“脸这么红，”他不疾不徐向前，“看来我说对了。”

她摆摆手，竭力想让他冷静点，但裴渡往前一走，巨大的身高优势和他散发出来的气息，本能让人觉得危险，她禁不住频频后退，但身后已经没路。

她咚一声坐在了床上。

她拽着裴渡袖子，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了，他居然还挺好心似的，就这么蹲下，微仰着头看她。

安渺：“你完全想错了，我和杨峰是前几天餐车招人才认识的，他住在隔壁，我觉得方便才以为是他——”

裴渡蹙眉：“他还住在隔壁？”

……

醉鬼为什么是醉鬼？因为难以沟通，所以才叫醉鬼啊——安渺顿感失策，她怎么想不通，非要今天要跟他说这些啊？

裴渡本来就管得多，管她吃冰、管她早恋甚至还管她穿内衣，男女关系他当然也爱管，她刚怎么不说杨峰是女的呢？这不就没事了吗？！

安渺陷入深深的懊悔中，听到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安渺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索性从最开始的餐车讲起：“当时，很多人都想来，但是为什么选他呢，因为他嘴——”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安渺真的被他弄得有点短路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找相近的词语代替：“他嘴……怎么说的来着，反正很厉害。”

那个专有名词是什么？嘴巴利索？好像也不是，她总觉得表意不够清晰，搜肠刮肚准备讲得更清楚一些，不期然，浴袍下摆被人掀开。

等她反应过来再低头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裴渡的后脑勺了。

大腿一凉，她感觉到他看似柔软的短发扎在皮肤上的触感，以及他被什么罩住的声音，掺杂着一丝冷笑：“哦，那我嘴也挺厉害的。”

……

哎！！我看你喝醉了老实才让你留下来的！！

安渺反应过来的当下，立刻想要推开他。

但他手掌托住她膝窝，轻轻一吸，安渺全身如同过电，越是克制，某个念头越是反骨般向外冒出——

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

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