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自伤

谢次辅生日那天，沈怀玦换上了那身由宝蓝色云锦裁制而成的对襟长衫，头上戴的正是谢氏所赐的珍珠头面，圆润的南海珍珠在发间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与她的淡妆相得益彰。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同行的除了嫡母谢氏，竟还有依旧禁足的沈怀瑶。沈怀瑶也显然经过了精心打扮，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杭绸长衫，头戴点翠小簪，比往日更添几分清雅秀致。

看来这一次，谢氏要一举解决她们两个的亲事。

而沈怀瑾居然留在家中。

只要略一想，就可以看出谢氏的考量。沈怀瑾容貌过于出众，若被谢家亲戚看上，提出求亲，那么谢氏答应不是，回绝更难，不如不带；其次荣安伯夫人亦在受邀之列，让沈怀瑾暂时避开也是上策。

谢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谢家树大根深，清流世家的地位不容小觑，前来贺寿的官员家眷络绎不绝。入了二门，到了后院花厅，更是珠围翠绕，衣香鬓影。

大谢氏果然在座，她今日穿着颜色稍暗的朱紫衣衫，神色恹恹。几位夫人正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大谢氏只是勉强应着，笑容苦涩。

谢氏先与几位夫人见了礼，又去给母亲谢次辅夫人请了安。请安完毕，谢氏没有立刻去姐姐身边，脚步一转，朝着花厅的偏厅走去。

偏厅最显眼的便是临窗榻上坐着的一位妇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着绛红色的缂丝袄子，外罩一件玄色镶宽金边的比甲，通身珠光宝气，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威严气度。

谢氏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深深福了下去：“长嫂安好！许久未见，您气色愈发好了！”

那妇人见到谢氏，脸上笑容加深，招手道：“是令仪啊，快过来坐。”

沈怀玦心中猛地一紧，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这就是姜夫人！谢七爷的母亲！

谢氏坐下，对沈怀玦招手：“玦儿，快过来，给大舅母请安。”

沈怀玦恭顺的前来，福了一福：“祝大舅母安康。”

姜氏上下打量沈怀玦，露出了不满意的表情。沈怀玦知道她是嫌弃自己身材单薄，不像沈怀瑾那般小小年纪就可以看出前凸后翘，一看就不好生养。

想起自己儿子还有一个通房，姜氏神色稍霁，问道：“几岁了，读过多少书？”

“怀玦十四岁，没读过多少书，只识得几个字。”她像是没看到谢氏的眼神暗示一般，恭谨的回答道。

姜氏心中不满，看她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又毫无才华，将来怎么替儿子教养后代？

罢了，儿子是续弦，要求也无需那么高。

沈怀玦心知这下还不能让姜氏板上钉钉嫌弃自己，眼角余光看到婢女捧着茶盘上来，心中有了主意。她走过去接过茶盘，温顺的说道：“请大舅母喝茶。”

坐在一旁的谢氏总算满意了一些。

然而，她走来时，脚下似乎被自己那身略显长的裙摆“不经意”地绊了一下！

“啊——！”

只见沈怀玦整个人重心前倾，任由那茶盘脱手，带着茶水，结结实实地泼洒在了自己胸前！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额头好巧不巧，正磕在跌落碎裂的茶杯碎片上！

“嘶——”

瓷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她额角的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姜氏离得最近，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沈怀玦的惨状，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先是瞪大，随即迅速染上了嫌恶与愤怒。

她本就对沈怀玦婢生子的出身心存芥蒂，此刻见这丫头如此毛手毛脚，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闹出这等大笑话，还见了血光，简直是晦气至极！

姜氏瞪向谢氏，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谢氏十分尴尬，又惊又怒，几乎是失态的吼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滚起来！”

就在这混乱尴尬

的时刻，一道清婉温和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姑母息怒。”

是谢娉婷，她莲步轻移，走到沈怀玦身边，向谢氏姜氏见礼，然后亲自搀扶沈怀玦起身。

“二妹妹怕是吓坏了，杜若，嘉树，来搭把手。”

谢娉婷把沈怀玦交给婢女，转向余怒未消的两人，温言道：“姑母，大伯母，二妹妹伤着了，我先带她去后面客房收拾一下。”

谢氏闻言强压怒火，咬牙说道：“好，麻烦你了。”

到了客房，嘉树与杜若端来热水和帕子，杜若拿起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布，擦拭沈怀玦脸上未干的血迹和泪痕。嘉树又取来府中常备消毒药膏和干净的中衣外衫，服侍沈怀玦更衣上药。

谢娉婷只是静静地站在沈怀玦旁边，看着侍女们为她收拾。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嘉树用棉花小心翼翼地为沈怀玦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涂抹药膏，疼痛刺激得沈怀玦微微一颤。听到她的痛呼，谢娉婷抬眸看向她：“二妹妹……你这是何苦呢？”

沈怀玦知道，聪慧如她，已经看出自己是自伤了。她说道：“二表姐，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怀玦目光飘向屋外：“昔年越王勾践战败，沦为吴王奴仆，忍辱负重，才成复国大业。勾践都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为了我未来的指望，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谢娉婷看到她坚定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她本来因画才而注意沈怀玦，深入了解之后，又被她的坚韧所深深打动。

“明年春，我就要出阁了。”谢娉婷突然说道。

沈怀玦看向她。

“在这之前，你可以常来我家坐坐。我虽然不能为你排忧解难，但是和你说说话，安抚你心中愁绪还是可以做到的。”

沈怀玦一听，感动道：“多谢表姐。”

然而她心里明白，在谢家出了这么大一个丑，谢氏以后绝不可能允许她来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