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谢氏

回到隐玉轩，沈怀玦换了一身秋香色衣衫。这是嫡母给她新裁的衣裳，正好生日时拿来见客。

等她换好衣服，谢氏身边的大丫鬟抱琴来了

抱琴一见沈怀玦，清秀的脸就挂上笑容：“恭祝姑娘芳辰，太太特意打发我送来长寿面和一件小礼物，希望姑娘喜欢。”

她打开了那个匣盖上写着“谢氏家藏”的盒子。

是一方冰纹冻端砚，哪怕是碧桃这么没有见识的丫鬟，也可以看出其价值非凡。

端砚指尖触之冰冷，正如沈怀玦现在的心。

沈怀玦又福了一福：“谢谢抱琴姐姐，天干物燥，姐姐辛苦了。”

“哪里哪里。”

送走抱琴，沈怀玦起身，敛起刚才微弯的唇角，轻声说道：“长寿面给婆子们分了吧，我没胃口。”

她觉得恶心。

这砚不是礼物，而是枷锁，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哪怕她只是一个庶女，也是家族待价而沽的物件。

可她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命令。

一炷香过后，梳妆完毕沈怀玦带着捧檀木盒的碧桃来到三房正堂的德容轩，这里是沈怀玦嫡母谢氏的住处。谢氏着紫，坐在主位的木椅上，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得多，自有一股顶级清流世家教养出来的宗妇风范。

沈怀玦一到嫡母跟前就屈膝敛衽行礼：“母亲拿出外祖家藏之宝作为大礼，孩儿受宠若惊。”

她面前传来谢氏沉稳的声音：“起来吧，不过一方旧砚，值得你这般惶恐？此物低调不惹眼，正配你的性子。”

沈怀玦把头埋地更低：“万分感谢母亲的恩赐。”

等谢氏点头，沈怀玦才站直了身子，发现自己不同母的庶妹沈怀瑶也在。她行五，约莫十二岁，穿着浅葱色衣衫，显得她更加如芝兰玉树般清丽脱俗。然而长姐来到，她却并不起身打招呼，而是低头拨弄着香炉。

沈怀玦知道，她从来

没把自己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沈怀玦并不介怀，她低头：“孩儿这就回去了。”

“先坐下，你姨母说要送你生辰礼。”谢氏说，“你且等等。”

姨母？顾首辅的长媳，谢氏的嫡亲姐姐大谢氏？

她怎么会送自己生辰礼？

可嫡母都这么说了，沈怀玦当然只好带着满腹疑窦捡了一个位置坐了。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入德容轩：“娘~”

一阵清脆如碎玉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肆无忌惮地划破了德容轩固有的沉静。随即，门帘被“哗啦”一声掀起，她冲了进来。

少女穿着银红色长衫，满头珠翠，如一团火光撞入室内。她约莫十三岁年纪，身量已见窈窕，一双杏眼顾盼神飞，像一株盛放到极致的红芍药。

她直直奔到谢氏身前，毫无犹豫地投入谢氏怀中，口中娇声唤着：“娘！”

“娘~是不是姨妈身边的人要来了？要给我带什么？”

谢氏严肃的表情全被宠溺的笑容替代：“你就馋你姨妈的东西，今天是你二姐姐生日，姨妈当然是给她送礼了。”

沈怀瑾嘟嘴：“凭什么？又不是什么正经好日子。娘，我不管，姨妈若是送了二姐姐好东西，肯定也得送我一份更好的！“

对于沈怀瑾埋汰自己，沈怀玦早就习惯了，就如同她们身份的差别。

可她们的其乐融融刺痛了沈怀玦。

就在母女俩共享天伦时，谢氏最得力的薛嬷嬷突然走进来。见她神情郑重，谢氏立刻敛起笑容：“什么事？”

“太太……姨太太身边的常嬷嬷来了。”

此言一出，沈怀玦都惊了。

常嬷嬷和薛嬷嬷一样，都是谢家姐妹出阁时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最得主子信任。

谢氏疑惑：“让她进来吧。”

一个管事打扮的五十多岁妇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通身气度不凡，竟然比普通富贵人家的太太还体面。

然而一见谢氏，她端整严肃的脸立刻挂上喜庆的笑容：“姨太太，大喜事啊！殿试放榜，咱们晏辞少爷，您的嫡亲外甥名列第二，被陛下点为榜眼！”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谢氏蹭的站了起来：“真的？晏辞中了榜眼？！”

“千真万确！太太预备于明日举办庆功宴，姨太太和小姐们一定要赏脸来！”常嬷嬷笑道。

“好好好，我和孩子们一定到！”谢氏说道，“快，拿银子出来，给妈妈贺喜！”

喜悦过后，谢氏眼中迸发出算计的精光。她和姐姐一直想亲上加亲，将沈怀瑾许配给顾晏辞，可惜顾首辅一直不松口，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于是就这么僵住了。可如今顾晏辞得了榜眼，成了一块香饽饽，谢氏怎么样也不能放弃。

沈怀玦抬头：“母亲，我……”

谢氏脸上笑容消失，语气不容置疑：“你也好好准备。”

她知道沈怀玦想说什么，这孩子性格内向，一向闭门不出，一有宴席佳节，她都推辞不去。以前，谢氏很满意她不张扬的态度，然而这次不行。

她不去，谁来衬托沈怀瑾的绝色？

沈怀玦当然对谢氏的所想心知肚明，只能低头：“女儿明白。”

“穿那件藕荷色的。”谢氏说道。

沈怀玦点了点头，恭敬的退出了德容轩。

等到了廊下，她紧紧攥住了袖口，直到指甲刺痛掌心才松开。

没有人天生愿意低别人一等。

既然要做陪衬，就做那最适合的陪衬。愚钝乏味，大脑空空，让大家看看沈家的庶女就是这般不堪模样。

让妹妹去做那争奇斗艳的花儿，而她就做背景里无人问津的杂草。

顾家，就是她的战场。

“走吧。“

她对碧桃说，也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