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京城惊澜

景王府，书房。

烛火将景珩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而紧绷的雕像。他面前摊开的，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以及刑部关于李文渊案、走私案的最新审讯卷宗。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文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

已是苏棠离开的第七日。

陆青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他派出去追踪保护王妃的暗哨，在进入西南密林后便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是“王妃已入黑水寨地界”。之后，再无音讯。黑水寨那种地方，与世隔绝，凶险莫测，王妃她……

“王爷，”陆青终于忍不住开口，“是否……再加派一些人手，潜入西南……”

景珩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蛊毒隐隐的侵蚀而有些沙哑：“不必。人多，目标大，反而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相信……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相信那个眼神清澈坚定、拥有非凡智慧和勇气的女子，不会轻易折损在蛮荒之地。但相信归相信，担忧……却如同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尤其每到夜深人静，蛊毒带来的隐痛和心悸发作时，他眼前总会晃过她离开前那晚，眼中强忍的泪光和决绝。

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连陆青最精锐的暗哨都会失去联系？

“朝廷这边，”景珩转移话题，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困局，“情况如何？”

陆青立刻禀报：“太子虽被禁足东宫，但暗中活动频繁，其党羽仍在负隅顽抗，尤其是在吏部和户部，阻力很大。四皇子……近来颇为活跃，频频接触几位中立阁老和武将。另外，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咳疾加重。”

皇帝身体不佳……这无疑让本就动荡的朝局，更加扑朔迷离。太子一党或许会借此机会反扑，四皇子也可能会有新的动作。而他，身中蛊毒，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难保没有泄露。一旦被对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更棘手的是边境。南境走私案牵扯出的几个边关守将，虽然已被控制，但军队内部难免人心浮动。且南蛮部落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近来小规模骚扰不断，边境气氛紧张。

内忧外患，加之自身悬而未决的剧毒……景珩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苏棠回来之前，在局面稳定之前，他必须撑住。

“王爷，苗太医求见。”门外侍卫通传。

“让他进来。”

苗太医拎着药箱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忧虑。他仔细为景珩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和眼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您脉象中的滞涩感……又重了。而且，心脉附近，似有阴寒之气盘踞，隐隐有侵蚀之象。恕老臣直言，王爷近日是否……时常感到心口隐痛、心悸，夜间尤为明显？且精力不济，易感疲惫？”

景珩面无表情：“是又如何？”

苗太医叹道：“那便是蛊毒开始深入心脉的征兆了。王爷，必须尽快找到解蛊之法，否则……一旦蛊毒彻底侵蚀心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有性命之忧啊！”

书房内一片死寂。陆青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景珩却依旧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本王知道了。有劳太医。解药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只需尽力延缓毒性发作即可。”

苗太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景珩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喙的眼眸，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臣……遵命。老臣这就去调整药方，尽量为王爷争取时间。”

苗

太医退下后，景珩沉默了片刻，对陆青道：“加大力度，继续追查李婉如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与西南有关的人和物。尤其是……她弄到‘幻心散’和蛊毒的具体渠道。那个消失的宝昌号管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陆青领命，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北院的柳氏……近日颇为不安分，多次试图传递消息出去，都被我们截下了。她似乎……在等什么人的接应。”

柳如烟？景珩眼中寒光一闪。这个蠢女人，难道还不死心？或者，她背后还有人？

“盯着她。若有异动，立刻拿下。或许……她能引出另一条鱼。”景珩冷冷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王爷！王爷！不好了！四王妃……四王妃在来王府的路上，遇袭了！”一个侍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禀报。

林氏遇袭？！景珩和陆青同时一惊。

“怎么回事？详细说来！”景珩霍然起身。

“四王妃的马车在离王府两条街的巷口，被一伙蒙面人截住！对方手段狠辣，直接杀人，目标是四王妃！幸得四王妃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挡，加上巡逻的京兆尹衙役及时赶到，贼人才仓皇退走。但四王妃受了惊吓，肩膀中了一箭，已被就近送到我们王府来了，周太医正在救治！”

在离景王府如此近的地方，公然袭击皇子王妃！简直是无法无天！

景珩脸色铁青：“贼人可曾抓获？”

“逃走了……身手极高，对地形极为熟悉，应是早有预谋。”

“陆青，立刻带人，配合京兆尹，全城搜捕！封锁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员！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景珩震怒。

陆青领命，匆匆而去。

景珩也快步走向王府前院专门接待女客的暖阁。林氏遇袭，偏偏是在来他景王府的路上，这绝非巧合！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四皇子？或者是……想一石二鸟，搅乱局势？

暖阁内，气氛紧张。林氏脸色苍白，靠在软榻上，左肩包扎着，隐隐透出血迹。她带来的丫鬟在一旁低声哭泣。周太医正在写药方。

见到景珩进来，林氏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四弟妹不必多礼。”景珩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肩头的伤上，“伤势如何？”

周太医忙道：“箭矢已被取出，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需静养一段时日。四王妃受了惊吓，心神不宁。”

林氏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多谢三哥关心。我……无大碍。只是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猖狂……”

“四弟妹可知，袭击者是何人？可有线索？”景珩问。

林氏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困惑：“蒙着面，出手狠毒，不像寻常盗匪。他们……似乎是冲着要我命来的。”她顿了顿，看向景珩，意有所指，“三哥，近日朝中多事，您……也要多加小心。”

景珩眼神微凝：“四弟妹今日来王府，是为何事？”

林氏示意丫鬟退下，只留下周太医（景珩示意周太医也留下，以示无不可对人言）。她低声道：“我今日来，本是受四皇子所托，想将一样东西，转交给三哥。没想到……”

“何物？”

林氏从怀中（未受伤的右边）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铜管，递给景珩：“四皇子说，此物或许对三哥……追查南境走私案后续，有所帮助。具体是什么，我也未曾看过。”

景珩接过铜管，入手微沉。他打开火漆，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名字、日期、货物名称、数量，以及……几个西南蛮族部落的符号和接头暗号。

这是一份更加隐秘、更加核心的走私网络名单和交易记录！比之前陆青从漱玉斋取回的，更加详尽！甚至涉及到了朝中几位之前未曾暴露的、职位不低的中立官员！

四皇子景瑜，竟然掌握了如此核心的东西！他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通过遇袭的林氏送过来……用意何在？

是示好？是合作？还是……祸水东引？抑或是，他觉得时机已到，可以抛出这份东西，彻底将太子钉死，同时……也展示自己的力量？

景珩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绢布收起：“多谢四弟。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林氏微微颔首，似乎完成了任务，精神松懈下来，更显疲惫。

“四弟妹就在王府安心养伤吧。这里安全。”景珩道，“我让陆青加强护卫。待伤势稳定，再送你回府。”

“有劳三哥。”林氏没有拒绝。这个时候，景王府确实比哪里都安全。

安置好林氏，景珩回到书房，仔细研究那份绢布。越看，心中寒意越盛。这份名单牵扯之广，利益之大，触目惊心。太子和李文渊，简直是蛀空国本的硕鼠！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四皇子抛出这份东西，等于正式下场，加入了这场储位之争。今后的局面，将更加复杂。

正沉思间，陆青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

“王爷，袭击四王妃的贼人……有线索了。”

“说。”

“属下在打斗现场附近，发现了一枚遗落的飞镖。飞镖的样式和材质……与之前‘梅苑’刺客所用，极为相似！而且，属下追查时，有眼线回报，曾在事发前，看到疑似‘荆棘眼’标记的马车在那一带出没！”

梅苑！荆棘眼！

又是他们！看来，太子党不甘心失败，动用了最后这张黑暗底牌，想要通过刺杀皇子王妃，制造混乱，甚至……直接铲除景珩和四皇子这两个最大的威胁！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景珩冷笑，眼中杀意沸腾，“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将这群藏在地下的老鼠，一网打尽！陆青，调动所有影卫和暗桩，全力追查‘梅苑’和‘荆棘眼’在京城的据点！尤其是，与东宫残留势力的联系！一旦确认，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是！”陆青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柳氏那边，截获的消息，是传递给一个城外庄子管事的。内容……是询问‘货物’是否已到，以及……‘主人’何时接她走。”

货物？主人？柳如烟果然还有外援！而且，似乎有离开的打算？

“那个庄子，查清楚背景了吗？”

“正在查，表面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别院，但似乎与……已故李侧妃的娘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李家？难道柳如烟攀上的，是李家的残余势力？还是……太子通过李家，还在控制柳如烟这枚棋子？

景珩感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他，仿佛站在网中央的猎物，四面八方，都是隐藏的杀机。

蛊毒在体内蠢蠢欲动，朝局诡谲波澜暗涌，敌人在暗处疯狂反扑，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和牵挂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

景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寒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夜空无星无月，漆黑一片。

苏棠……

你在哪里？

是否……安好？

他握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必须撑下去。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枉死的忠良，也为了……那个为他涉险、至今未归的女子。

他一定要，等到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