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鸳鸯归家

“吱呀”一声。

木门快速敞开，丫鬟白杏扬着一双眉毛跑进来，边跑边喊：“娘子！出大事啦！”

这处不过是个庄子，院大而空，前院还有不少妇人在忙活。

按理说，上京能额外买得起庄子的人家，主人大多富贵，丫鬟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可奔向后院的丫鬟白杏，却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

“娘子？”

白杏在屋门外探头，直到听得屋内人应了声进，才理了理衣裳，稳步进去了。

四周竹纱帘打起，光线明亮，屋内人捧着一卷书卷，信手翻过一页，眼皮未抬道：“怎么了？”

打进屋起就憋了一肚子话的白杏再也忍不住，压着自己因激动而变调的声线，极力平稳道：“乔宅里传来消息，说二爷回来了，请娘子回去呢。”

孟清点头，徐徐阖上书卷，平静问：“今日回来的？”

“应当是，今儿打突厥的神策军都回来了，那马蹄声响的惊人，在咱们庄子外头都能感受到地动呢。”

孟清无动于衷。

白杏不由急了，“娘子，您怎么不说话？二爷回来了，咱们能搬回乔宅住了，这不好吗？”

孟清浅浅摇头，笑道：“你也知我三年前嫁给乔岷当日，他便随军出征了，这三年来无甚情分，庄子上虽清苦了些，但好在自在，若是回乔宅，免不得要与乔家人打交道了。”

白杏噎了一下，想起乔老太婆那不讲理的撒泼样，她倒愿意一辈子跟着娘子在庄子上了。

最好那乔二爷永远别回来。

但既然回来了，娘子身为乔家妇，也不得不回去了。

孟清敛去神色，一一交代，“把三年前我带过来的古书装到箱笼里去，轻拿轻放，你和芳婆婆亲自做，别假手他人，免得不知轻重，磕毁了古书字画，其余的捡些必要的带着，不必多拿。”

白杏心道，娘子您除了爱不释手的古书古籍，也没旁的东西了。

日暮时分，前院板车上收拾齐整了几个大箱笼，俱拿粗麻绳固定着。

一生了几缕白发的

婆婆把包袱拿进马车，复又退回到孟清身边。

“都收拾好了，咱们即刻回京吧，免得误了时辰，城门落锁可开就糟了。”

孟清点头，招呼白杏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才上了马车。

迎着日暮黄昏，一路往城门去。

“都吩咐妥善了？”

白杏点头，“都安排下去了，小庄会照顾好大胡子的，等大胡子伤好了，就让他走。”

‘大胡子’是孟清于半月前，无意在庄子外捡到的一个男人，伤势颇重，见死不救不妥。

孟清点头道好。

左右不过花些银子罢了，若能救回一人性命，极好。

白杏顺势夸道：“也就咱们娘子这样心善，万一他是个坏人呢？”

“他若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又岂会拿此物相赠？”

孟清摩挲手中玉佩，这玉佩自拿来后，还不曾仔细看过，当时只觉触手温润无比，且玉质无杂色，乃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玉。

玉牌正反面均无字，刻的是一副雪夜图，不知是何寓意。

白杏看着那玉牌，道：“万一是假的呢？”

不等孟清说话，马车外的芳婆婆笑道：“咱们娘子什么时候看走过眼？当初老太爷在世时，家里何愁少了玉石？那些玉石在娘子手里过一遍，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可惜...”

芳婆婆叹了口气，就此噤了声。

孟清把玉佩放回木盒内，清凌凌的眼眸平静，早已没了当初失去外祖父时的慌张无措。

哪怕外祖父不在了，她也可以在这世道里，让自己活下去。

神策军虽已回京，但上京城内却不见一兵一卒。

进了城门，马车顺顺当当的停在乔宅跟前。

宅门前两尊磕掺的掉了牙的石狮子挂上了大红花，白杏好奇探头，同孟清下了马车。

“咦？这狮子脖子上戴花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乔宅郎君娶新妇呢！”

芳婆婆抄着手，忙“呸呸”两声，“说什么胡话呢？乔宅里共两位郎君，一位娘子，乔大郎早年去了，哪个

能娶？”

白杏忙闭了嘴，伸手在自己嘴上打了两下，“瞧我这张破嘴，婢子是胡乱说的，当不得真！”

乔宅内，一片喜气洋洋，乔管家指挥着两个小厮抬着烫金的牌匾出来，孟清瞧得清楚，牌匾上龙飞凤舞‘乔府’两个大字。

众人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纷纷议论二爷果真争气。

乔管家喜不自胜，刚撩袍上了台阶，一抬眼，瞅见门口站了三个人。

穿的些许寒酸，不知是哪个穷亲戚，得了二爷得了圣上封赏的消息，上门打秋风来了。

“哪来的寒酸妇人？！速速离开，真是晦气——”

“我酸你个头！认不出主子模样了不成？一张嘴尽喷粪，眼珠子若是出气用的，趁早剜了的好，多余这两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玩意！”

芳婆婆痛快骂了一通，乔管家起先怒色满面，乔宅变乔府，做奴才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哪个还能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但瞅见二人拥着的女郎时，乔管家忙压弯了腰，“一时没认出夫人来，都是胡言乱语，夫人莫怪。”

芳婆婆正欲在骂，叫孟清伸手拦住了。

她扫一眼满院的红木箱子，问道：“发生了何事？”

乔管家道：“二爷今日回京，军中上下论功行赏，咱们二爷得了五品的官职，那些都是陛下的赏赐。”

乔管家哈腰立在一侧，时不时拿眼看这位没见过几面的正儿八经的二夫人。

二夫人出身名门温氏，其外祖官居一品，前朝时也曾声名显赫，钟鸣鼎食，只可惜后来没落了，偌大的温氏一落千丈，三年前，这位温大老爷唯一的外孙女，也不得不与他们乔家这样的末流小官结亲了。

孟清颔首，“乔管家去忙吧。”

乔管家一走，孟清才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院子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乔郎，你看这玉镯子好不好看？”

“好看。”

女子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孟清听见，“它在库房放着都生灰了，不如你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