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计代价

皇帝寝宫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宫苑隐约燃起浓烟和火光，其中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和打杀声。

闻宿单手负后在殿门外焦急地踱步。

这是他第二次过来，第一次来时因殿内传出的暧昧声响而止步，那时还只是几处宫苑意外起火，几个巡逻士兵失踪，他以为是士兵庆功酒后生事。

但此刻，火势已呈蔓延之势，失踪人数急剧增加，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

“大人！您就饶了小的吧！”

被命令进去通传的小太监小心翼翼都斟酌着用词，“里头这动静……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进去扰了陛下的兴致啊。”

他悄悄抬头瞄了一眼闻宿，语气带着一丝抱怨，“再说，以陛下对您的信重，若要面圣，何须通传？您……您不也不敢进去吗？”

闻宿的步子停在原地，耳根通红

平常皇帝寝宫周围总是暗卫密布，但在陛下行私ˇ密之事时，会暂时屏退所有暗卫。

能近身伺候皇帝之人都属心腹，已默认这个习惯，可这一次，时间似乎过于久了。

闻宿眉头越皱越深，进退维谷。

陛下兴致正浓，此刻闯入，无疑是触犯天威。但宫中的乱象也已刻不容缓……

一名暗卫如同鬼魅般从宫檐落下，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禀大人！西苑又一整队巡逻士兵遭袭，全军复没！对方手法利落，象是玄影卫的手笔！”

闻宿瞳孔一缩，玄影卫？！

他骤然想起日前在宫道上擒获的逆贼，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些便是玄影卫的精锐。

可如今想来玄影卫向来以神出鬼没，诡谲莫测闻名，怎会选择青天白日在宫道上出手，又那般轻易被俘。

只怕是引出皇帝埋伏，令人掉以轻心的诱饵罢了！

闻宿神色一凛，不再尤豫，正准备不顾一切在殿外扬声求见，内殿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令人面红耳赤，难以启齿的声音。

小太监顿时脸颊绯红，内心咋舌：这也……太激烈了……

然而接下来却是隐约传来一声痛呼，不象是萧允昭的，而是……

闻宿神色剧变，再不顾及其他，猛地拔出佩剑，一脚踹开殿门冲了进去！

“唉？！大人！不可啊！”小太监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闻宿冲进内殿，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瞬间血液凝固。

只见龙帐内两个人影交叠着，萧景琰被身ˇ下之人死死咬着喉咙，身上的刀伤被撕扯的血肉模糊。

他面色惨白的将双手扼在萧允昭的喉咙上，一寸寸收紧。

萧允昭脸上满是喷溅状的血迹，寝衣和身下锦褥早已被鲜血浸透。

可他满眼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即便被掐住喉咙也毫不松口，甚至撕咬的更狠。

“逆贼！！”闻宿怒喝一声冲上前，两人距离极近，闻宿唯恐误伤萧景琰，连忙伸手狠狠钳住萧允昭的下颌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萧允昭的下颌瞬间脱臼，被迫松口，鲜血淋漓的口中还带着萧景琰的血肉。

然而，即便至此，萧允昭赤红的双眼仍死死盯着萧景琰，脱力的手竟仍试图抬起，作势欲掐！

那不死不休的恨意，让闻宿心惊！

“冥顽不灵！”闻宿怒斥，再无顾忌，反手拔出佩剑，寒芒乍现，直劈萧允昭颈项！

这一剑含怒而发，若中，必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噗嗤！”

剑刃瞬间割开皮肉，鲜血如注般顺着剑身流淌。

闻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竟是萧景琰抬起右手徒手接住了剑刃。

“陛下！”闻宿惊骇不已，急忙撤剑回力，手腕一转，改用厚重的剑柄重重砸在萧允昭的颈侧。

萧允昭吃痛眼前一黑，随即便被蛮力狠狠甩在地上，片刻后才凝聚起目光。

“快宣……”闻宿刚要扬声大喝，却被萧景琰抬手打断。

萧景琰跟跄起身，扯过榻边一件散落的常服外袍，步履蹒跚地走到瘫倒的萧允昭身前。

他推开欲上前搀扶的闻宿，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脚下之人。

“阿兄……好，好得很……”他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字都牵动颈侧伤口，鲜血淋漓。

“朕的心软……换来的……便是这穿喉之痛……”

萧允昭口不能言，伪装出的顺从早已让他几欲作呕。

只能用那双深如寒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声地宣泄着恨意。

萧景琰不再多言，粗暴地用袍服将萧允昭赤果的身躯裹住。

“闻宿！”萧景琰喘息着下令，“接骨！宣太医！”

闻宿闻言立刻照做，很快侍卫和宫人们也闻声而入，看到眼前惨状，无不骇然失色。

宫人们手忙脚乱的将萧景琰扶回龙榻，拿绢布按住萧景琰流血的伤口。

侍卫们则一拥而上，将脱力的萧允昭死死按住，反绑双手，粗暴地押跪在龙榻前。

萧景琰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他看着脚下那个即便被压制仍满眼杀意的兄长，只觉得心口的痛楚远胜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然而，未等他再次开口质问，太医和一名御林军传信兵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太医疾步而入，看到皇帝伤势，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上前施针止血。

那名传信兵则满脸脏污，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陛下！宫中多处宫殿同时起火，火势失控！巡防队伍屡遭不明身份者袭击，对方狡猾异常，利用宫中机关暗道，且似对布防了如指掌！我军虽人数占优，但……伤亡惨重！”

闻宿在一旁急声补充：“陛下，情势危急，属下斗胆，已自作主张命人急报至镇国公府，援军应不久便至！”

萧景琰强撑着几乎涣散的意识，转头望向窗外映红夜空的火光。

自己竟因沉溺情欲而误此大事，着实可笑可气！

他刚想厉声质问萧允昭，却见跪在地上的萧允昭偏头看向旁边的传信兵，嘴唇无声的开合。

一时间传信兵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躬敬谦卑的神色瞬间变得阴鸷狠戾。

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淬毒的暗箭瞬间射向龙榻上的萧景琰，直取咽喉。

“护驾！”闻宿一直全神戒备，剑光一闪，“铛”地格飞暗器！

厉声喝道：“拿下！”

玄一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暴退。

同时运转内力，声音穿透殿宇，喝道：“主子有令！不计代价，诛杀萧景琰！”

霎时间，殿外厮杀声响起，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凛冽，直扑龙榻！

殿内侍卫奋起迎战，顿时杀作一团！

闻宿敏锐的察觉到那假传信兵才是首领，实力最强，立刻挥剑与之缠斗在一起，剑风凌厉，逼得对方一时无法靠近龙榻。

萧景琰目光阴沉如水，推开太医，捡起一柄倒地侍卫的佩剑紧紧的压在萧允昭脖颈上，冷声道，

“统统住手！否则朕立刻杀了他！”

殿内厮杀稍有凝滞。

萧允昭冷冷一笑，甚至把脖颈凑的更紧，逼得萧景琰不自觉的挪开些许锋刃。

然而，那些黑衣人只是略一停顿，看了眼萧允昭，眼中竟无丝毫波动，随即更加疯狂地攻向侍卫和闻宿，攻势甚至更加猛烈！

竟无一人因萧景琰的威胁而停手。

萧景琰瞬间明白了，脸色难看至极。

这才是玄影卫的精锐，只尊死令，绝不迟疑。

萧允昭抬起染血的面庞，无声的冷笑，

【我既说了不计代价，自然也包括我自己的命】

一股劲风忽然自外吹来，他不自觉看向被破坏的窗户，不远处宫苑的火光毫无遮拦的呈现在眼前，映红了半边天。

火蛇翻卷着，冷冽的夜风卷起火星冲向空中，再点点寂灭，绚烂无比

表情顿时凝滞片刻，似乎陷入某种

【倒象是场盛大的焰火】

翻涌的火光映照在他眸子里，某些曾经深刻的约定不自觉的涌上脑海，却恍然隔世。

共赏焰火，启明计划，这两件最重要的约定和承诺在此刻却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达成。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某处夜空，萧景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禁一滞。

那正是启明星所在的方向，此刻恰好将亮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