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旱

这头萧绎在太子身边，却没有功夫想府里的娇妻。先则一路车马劳顿，虽有几队随从卫兵在身边，到底出的远门，多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再则萧绎此番并不真是为了受苦的百姓，而是阮修容早有了番交待，种种事搁在心里，自然跟紧了太子，并不稍离身躲懒。所以才到义西两，人都黑瘦了一圈。

这日好容易多眯了一会儿，却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隐约有人着话，萧绎一下子清醒过来，敛衣下榻，站在门后细听时，正是太子的声音，“季江啊，七官这会儿还睡着呢？就不必叫他了。”只是没听清及季江回了句什么。

萧绎拿帕子胡乱抹了两下脸，轻轻推开门，打着哈欠走了出去，“嗯。。”象是才看见萧统一样，“阿兄？这么早，是要往何处去啊？也不叫上我？”及季江忙退回他身边，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殿下”。

萧统拍了拍他的臂膀，“几个弟兄里只有七官你肯跟着出来吃苦，可见是有胸怀仁心的，只是瞧瞧你，从没出过远门，这几日下来，瘦了不少，我看着也心疼，才想着叫你歇一日的。”又顿了顿，摸摸自己微鼓的肚皮，“怎么我倒好象胖了点儿？起来真羡慕你啊。”

萧统自身健体硕，在八个兄弟里头，才情学问那是最拔尖的，可论相貌，却只能垫底，他这一自嘲，众人不免都笑起来，方才的一幕才算是化解过去。萧统又拉着萧绎的手拍了拍，“既然醒了，正好一起往村里去看看吧，路不远，就不坐马车了。”

二人方携着往西边去，身后一众仆从侍卫也都提拿了不少干粮清水，并身边常用物件。因着萧绎起得晚，没来得及用早膳，及季江就取了些烙饼干馍给他。此时腹中饥饿，萧绎也顾不得种种繁琐礼仪，边走边吃着，只是这些东西到底跟府中差得远了，嚼在口中没什么味道，还有些硌牙。

萧绎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每日和昭佩用早膳的情形，那纤纤素手和各色珍馐一过眼，多的是对家中美人的牵挂思念，少的是跋山涉水后的艰辛委屈，还有几分晦暗难明的丝缕隐忧，不知从何处绕了起来。心中一觉酸涩，难免脸上的神色就不太对。

身边的萧统瞧见，只以为这个素来娇生惯养的七弟吃不惯粗食，忙抚慰道，“嗨，要这干粮，味道确实不怎么好，我也吃的难受，可这地方也没个驿馆，百姓家里呢，又都闹着灾荒，实在没有办法啊。”

萧绎立刻反应过来，抬眼换了一张面孔，“我倒不是嫌它难入口，只是，只是想到我每日在京中锦衣玉食，尚觉不足，可百姓呢，连如此粗糙无味的粮食都吃不上，一时心中感愧万分，让太子见笑了。”着蹙起眉头，倒真有两分忧国忧民的气象，手上却把吃剩的半个塞回给了及季江，拂去了指间残渣。

萧统听了，一把攥住了萧绎的手，“七官，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啊！你抬眼瞧瞧，如今的王族士族子弟，尽是些贪图享乐，胡作非为之辈，大梁的来日堪忧啊，如今有了你这样知我心的，真是，真是。。”竟有些哽咽起来。

萧绎本来随口应付太子的话，不想惹出这一片真情来，倒正中他的下怀，难免替萧统抚了抚后心，“下人皆知阿兄的仁厚心肠，百姓也都颂扬阿兄呢，何必为一两个不法之徒自苦呢？”暗地里却将这话记住了。

两人这里正叙着，却远远看见三个乡民，弓腰驼背地背着家伙包袱，还牵着头瘦驴，正冲着太子一行人过来，脚步虽因负重而蹒跚，速度却不慢，片刻就到了眼前。太子见这情形，也不顾自己安危，上前就拦住了那三个人。

为首的老头干巴巴一张脸，见太子仪容服饰和身后那一群人，知道不是贵族就是士族，虽心怀怨愤，也不敢就这么闯过去，喘着气停了下来，太子忙亲自接过那老伯的包袱，里头也不知装了些什么，沉得他险险才拎住，“老伯，您不要怕，我们是子派来看查灾情的，您有什么，只管和我。”又赶紧命侍从取来干粮清水分给这三个人。

那老头身边牵驴的是他儿子，驴背上的是老头的婆娘，一家三口都好几没吃上正经饭了，见这儿有白花花的馒头饼子，二话不，先都拜了拜太子，“多谢您老。”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萧绎却不象太子那样和善接地气，他临行前昭佩早有嘱咐，义西的瘟疫未清，要谨防着被这些乡民染上，况且这一家人都面带菜。只是见自己嫌弃不已的干粮在这些人嘴里好似上仙物，心中真的对贫民有了一丝怜悯。

太子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赶紧问道，“老伯，您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往哪里去啊？难道村里的瘟疫还没过去？”

那老汉咽了两口清水，露出一口大黄牙，“疫症年年有，俺们都习惯了，那染上的，早叫烧得烧，埋得埋，治得差不多了，可，可架不住他旱呐！唉，大人们都是享惯了福的，哪知道俺们过得啥日子啊，您瞅？那就是当讨饭的，也比活活饿死在这儿强啊。”

着拽了拽他媳妇儿，那妇人虽面带菜色，却不象丈夫和儿子般骨瘦如柴，反而胖的跟太子有一拼，“您瞅瞅俺这婆娘，她这身肉可不是肉啊，也不着饿出啥毛病来了，三两就肿成这样了，唉，真是活不下去了，俺们才肯背井离乡啊。”着都淌眼抹泪起来。

那太子身边的随行医官很有眼色，忙上前查看了妇人的面色，诊了脉，“殿下，此乃脾胃失和，肝胆积毒，继而行之全身所致的急症，方子不难开，只是需尽早用药，否则性命危矣啊。”

那老汉听得这番文绉绉的官腔，似懂非懂的，只被那一声殿下惊着了，颤巍巍地指着萧统，“啊呀，您，您就是，当今的太子大王殿下，啊呀，快快快，婆娘，铁杵儿，快来拜大王殿下。”三人不由分，都胡乱拜了一通。

萧统哭笑不得，赶紧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老伯，我确实是太子，不过不必如此躬敬，叫一声殿下也就是了。”吓得一家人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才又道，“刚才我的医官了，这害的是急症，需赶紧服药，可此处是荒郊，离下个村镇远得很，怕是到了也来不及了，不如这样，咱们先回村里，等病好了再打算，如何？”

那老汉哪敢不从，当下点头如捣蒜，又把妇人艰难地托上驴背，这才跟着太子一行往回走，有了他领路，倒是方便一些，这老汉虽正饥荒着，可也有些力气，此时吃饱了饭，走起路来毫不含糊。萧统就忍不住问他，“老伯，您怎么知道我是太子的？当今子可有八个儿子呢。”

老汉摇摇头，“唉，是八位殿下没错，可是谁能跟大王您这样，来瞅俺们这些人的死活啊。大王不知道，俺们老百姓呀，都指着您呢，您是个大善人，将来做了子，俺们就不用打仗挨饿了。”

萧绎远远的听见了，不由心头微动，当下已有了计议，又听太子道，“您这话就不对了，我的兄弟们自然也都牵挂着呢，那后头的俊郎君，就是七殿下。”引得那老头又是一阵拜，倒是身上一股子不知什么味道熏得萧绎头疼。

幸而没走几步路，就又遇上一伙外逃的乡民，那老汉赶紧帮着太子游他们一起回去，这才让萧绎脱了身。及季江是个最机灵懂事的，忙递了个沾湿的手帕给萧绎抹脸，萧绎又摸出随身的香囊嗅了两口，这才缓过劲来。

倒是及季江瞧见那绣了海棠的香囊，不免窃笑起来，“殿下真是好情趣，王妃知道您这样想念她，必定开怀，也不用奴每日替您费心思了。”引得萧绎到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混子，王妃也是你随口取乐的，等回去先抽你一顿再。”

但很快主仆二人就笑不出来了，这往村里的路上，遇见的乡民越来越多，听见太子的名头，都围聚在身边跟着回去，可想而知那场面有多不招萧绎待见。其实这些乡民身上的衣衫虽破旧，上头沾的也不过是些灰渍饭渍，身上头上虽有虫虱，仅仅散出些朽臭汗气，并不多么难忍。只是萧绎是个富贵王爷，自锦绣香花丛中生长，就是香味稍淡些也觉欠缺，何况异味。见太子被簇拥在中间言谈自若，面不改色，便有些敬佩起来。

太子倒是真值得敬佩，其实光看他那三卷《沐浴经》，便知萧统本性酷爱洁净奢靡，平日在东宫见了衣冠不整或发肤稍染尘埃的都要告诫两句，可今日见此等惨象，心中对百姓的悯爱可怜早占了上风，只恨不能让这些苦命的百姓都住到东宫去，那还顾得什么味道模样。

当下到了村内，萧统见一片荒凉之景，也没工夫看着萧绎，赶紧命人把带来的干粮都派给村民，又挨个询问起旱灾详情来，那些村民边吃边数落，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诉起苦来，“太子殿下啊，您不知道，那自打去年夏，就没见过半滴水，连片云彩也没影儿，在好几块地儿做法祈雨，半点儿没用。。”

“是啊，俺们去年秋就开始吃不上饭了，什么草根树皮，鸟雀虫子的都捉来填肚子。。”

“那些做官的真坏了良心的哟，都这样了，还来收田租，砸了好几户人家，逼得大伙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

“嘿，那投井的还没死成，当时已经旱了有阵子了，水井里的水才盖到大腿，倒在井底把脑门上撞出好大个包，叫俺们笑了他半年。。”

萧统望着这一片衣衫褴缕却心地质朴，只想在乱世苟活下去的百姓，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诸位放心，我身为大梁太子，若是连义西都救不了，还何谈治理国家，平定下？上若不降雨，便不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