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敲定方案

晚风一下下撞在半山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闷沉沉的拍打声持续不断，恰好把山下城市飘上来的车流轰鸣、远处街区偶尔响起的警笛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的客厅只开了一盏立在沙发侧边的落地灯，暖融融的橘黄色光圈堪堪笼住中间那张宽大的茶几，其馀角落全都沉在浓稠的暗夜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缓慢燃烧的噼啪声。

一张完整打印出来的城郊矿区航拍地形图平铺在茶几正中央，四个边角分别压着沉甸甸的镇纸，防止晚风通过窗缝吹进来掀动纸页。

整张图纸早被两人涂画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线条层层交错，纸面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划痕、反复涂改的痕迹，全是两人针锋相对、拉扯争辩留下来的印记。

茶几左下角堆着厚厚一沓揉皱成团的废弃草稿纸，摊开就能看见安迷修最开始独自敲定的潜入计划。

刚才两人为这份方案僵持了整整两个小时。安迷修固执地咬着自己的路线不肯松口，

他在暗阁待了三年，熟稔内部所有行动规则，一口咬定孤身潜入行动范围小、动静轻，能最大程度避免雷狮麾下庞大势力曝光，减少后续被影借机围剿的风险。

可雷狮指尖点着图纸一处处拆解漏洞，每一条隐患都让安迷修无从辩驳。他只是冷静罗列单人行动会遇上的绝境。

几番你来我往的争执过后，两人胸口积压的火气慢慢散了，客厅只剩下一种沉滞般的安静。

安迷修垂落右手，指腹一遍遍地蹭过铅笔浅浅勾勒出来的狭小检修信道，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肩膀垮着，浑身的力道全都泄了大半。

前两天凌晨，他换上搬运工工装，独自混进矿区外围踩点，实打实走过那条废弃检修信道。

信道地面常年积着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头顶碎石时不时簌簌往下掉落，信道宽度勉强只能容一个成年男人侧着身子穿行，四面密不透风，空气潮湿浑浊，通风几乎等于没有。

外婆打小就有严重哮喘，心肺功能一直孱弱，平日里在通风顺畅的房间都要常备喷雾，更别说在这种密闭狭长的地底信道长途跋涉撤离。

单单信道里漂浮的粉尘与阴冷潮气，就足以诱发急性哮喘发作，一旦老人喘不上气，狭窄过道无处躲避、无处求援，前后两头都会被暗阁守卫堵死，到时候他和外婆只会一同困在地底，沦为暗阁死士肆意猎杀的活靶子，没有生还可能。

过去执行暗杀任务，他向来独来独往，所有危险和伤痛全是自己扛，做计划时永远只权衡自身安危，早就养成了凡事依靠自己的习惯。

这次制定营救路线，他下意识沿用了从前的思维模式，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避开追捕，却唯独漏掉了眼下自己最珍视也最脆弱的软肋。

这份粗心大意，摆在雷狮把所有风险全部兜底的布局面前，显得格外莽撞幼稚，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行，按你的方案来。”

安迷修率先打破客厅凝滞的安静，肩膀又往下塌了半截，声音里面裹着一丝不情愿，却又是发自内心的妥协。

他松开攥着图纸边缘的手指，双手垂落在膝盖上，“你调动人手在外围佯攻牵制矿区主力守卫，我走西侧那条废弃物料信道，悄悄潜入地下三层救人。”

雷狮原本斜倚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靠背，长腿随意交叠搭着。听见安迷修终于松口妥协，他立刻直起上半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向前倾，眼眸牢牢锁定摊开的地形图。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城东那处废弃制毒点会准时爆破。”

雷狮指尖点向图纸左上角红色标记的爆炸点位，一点点拆解完整计划，“火光和巨大的爆炸声，能抽调矿区将近一半外围守卫赶过去查看情况，矿区正门我安排佩利带着一批人手故意制造斗殴冲突，把内部所有监控探头、巡逻小队的注意力全部锁在前场。

“留给你潜入、找到外婆、发送定位信号撤离的窗口只有七分钟，时间很紧，找到人立刻发信号，不能多停留。”

安迷修微微俯身，视线紧紧跟着雷狮移动的指尖，把纸上每一处红色标记记在脑子里，眉峰轻轻蹙起，忍不住补充自己考量的细节：“我记清楚了。地下三层角落标注了一间药品库房，我记得你说过卡米尔……”

“卡米尔提前打通了矿区内部的补给输送线，适配外婆征状的长效特效药品，储物点就在信道出口的储物柜，你进去随手就能拿到。”

安迷修一怔，下意识抬眼直直看向身侧的雷狮。

外婆哮喘发作时凶险，平日里随身只备着最便宜短效急救喷雾，安迷修自己都没想过要准备长效特效药这种稳妥的备选方案。

雷狮把他思虑不周的危险全部抹平了。

过去的埋伏、厮杀、背叛。身边所有人接近他，要么贪图他顶级杀手的身份，想要利用他完成见不得光的任务。或是忌惮他身上背负的数桩命案，远远避开。

没人会静下心来考量所有隐患。

这些日子相处滋生出来的信赖、隐秘悸动却又象滚烫熔浆，两股截然不同的感受死死纠缠、互相撕扯。

雷狮指尖在地形图外围接连圈出三条走向完全不同的撤离信道，一条直通山下提前等侯的接应越野车，另外两条分别通往城郊两处废弃无人工厂，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临时藏身隔间。

“你发送汇合信号五分钟之内，我们必须在地底信道出口碰头一同突围。徜若第一条下山主干道撞上安排的伏兵堵截，就切换备选路线，不能缠斗恋战。局势瞬息万变。”

安迷修顺着雷狮勾画出来的每一条线路，默默全部刻印在脑海深处。

视线落在正门佯攻的大片红色标注局域。驻守矿区外围的全是暗阁精心培养、不惜性命的死士。就算雷狮手下人手充沛、战斗力强悍，正面硬碰硬依旧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有人负伤。

“正门那边佯攻……你千万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安迷修才后悔，生硬地找借口掩饰，“要是你正面那边出意外耽搁了，就算我顺利救出外婆，也没法按时到出口汇合突围，整套营救计划都会直接全盘崩盘。”

这套说辞牵强又单薄，漏洞随处可见，他自己都觉得糊弄不过去。

在意全都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底下，无处遮掩。

“哦哦。你上次……”

“我不想这么多天耗费大量人力筹备的计划，最后毁在无谓的失误上，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雷狮没有想到安迷修这么急着辩解，没再接话，脸上淡淡的笑意缓缓收敛，认真叮嘱道：“行动途中不许擅自临时更改撤离路线，也不许单独留下和敌人缠斗。”

“这次行动你的唯一目标，是平平安安把外婆带出矿区，其馀所有东西全都可以舍弃。”

“轻重我分得清楚。”安迷修低声回应，伸手拿起茶几边缘削得锋利的铅笔，指尖用力攥紧笔杆，笔尖落在图纸空白角落细细补充标记。

客厅再度陷入安静，四下只剩下笔尖书写的声音，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并肩坐着的影子投射在深色木地板上，一高一矮两道轮廓，边缘轻轻交叠缠绕，分不出清淅界限。

整套营救方案此刻看似已经全盘敲定，每一步流程都规划得滴水不漏，把能预判到的风险全都做好了应对方案，可安迷修心底依旧沉甸甸悬着一块巨石，怎么都落不下去。

深入暗阁内核据点的这场行动，不存在百分百万全稳妥的计划，只要任意一步踏错，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他借着垂眸看图的间隙，悄悄侧过眼角，馀光轻飘飘落在身旁雷狮的侧脸上。

男人坐姿张扬随性，从来不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周身自带一股无所畏惧的强势气场。

明明二人之间横亘着整整三年的误会、无数次刀刃相向的隔阂，如今愿意倾尽自身所有势力只为救出他唯一的亲人。

安迷修说不清心底这份纷乱的情绪究竟该如何定义。

“行动时间定在后天凌晨三点。”雷狮出声打破满室绵长的静谧，“今晚我会单独联系卡米尔、帕洛斯、佩利他们，同步全套部署细节，分批量安排手下悄悄潜伏到矿区外围隐蔽点位。”

“你好好调理身体，别独自外出二次踩点，打草惊蛇打乱全盘计划。”

安迷修缓缓放下手中铅笔，指尖轻轻抚平图纸上褶皱不平的纸页，随后双手捏住整张地形图仔细对折收拢。

“我知道了。”

安迷修垂下眼睑，藏住眼底那点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柔软，指尖安静搭在对折整齐的地形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