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孩子是你的

叶芷兰的心脏停了一瞬，又重重跳起来。

她明白了。

宋清筠要翻案，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浑。把她和江连城塑造成一对为了掩盖丑事而联手诬告的男女。

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宋清筠手里最好用的武器。

只要把这个孩子说成是野种，那他们对宋清筠的所有指控，动机就都变得不纯粹了。

江连城看着她瞬间沉下来的脸，声音更低了。

“她会从你身上下手。只要你的名声毁了，我们说的话，就没人信了。”

叶芷兰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复在自己的小腹上。

江连城的手伸过来，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烫。

“你别怕。”

“我不怕。”叶芷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慌乱，“她要来，就让她来。”

第二天上午，叶芷兰换了身干净的蓝布罩衫，跟江连城说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去哪儿？”江连城站在门口问。

“医院，产检。”

江连城没再问，只是看着她骑着车子拐出巷口，才转身回了屋。

军区医院离家属院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地走过。空气里一股来苏水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叶芷兰把车停好，锁上，径直去了妇产科。

挂号，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了看她的肚子，让她躺在诊察床上。

医生拿起一个铁制的听筒，在她肚子上挪动位置。

“胎心正常，有力。”医生收回听筒，又在她肚子上按了按，“胎位也正。回去多休息，别累着。”

叶芷兰道了谢，从诊察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

她走出诊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水磨石的地面被拖得很干净，能映出人影。

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从对面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叶芷兰站住脚。

宋清筠。

她也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帽子里，只露出几根碎发。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看见叶芷兰，她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嫂子。”她站定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巧，你也来看诊？”

叶芷兰看着她，没出声。

“是来产检吧？”宋清筠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叶芷兰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两秒，“月份大了，是该勤着点检查。”

叶芷兰侧过身，准备从她旁边走过去。

“嫂子。”宋清筠又叫住她。

叶芷兰停下脚步，没回头。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宋清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装出来的关切。

“有件事，我作为医生，一直想问你。”

叶芷兰转过身。

宋清筠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叶芷兰的肚子，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专业”的笑。

“你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听清楚。

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叶芷兰的脸色没变。

她看着宋清筠，看着她那张因为熬夜和心虚而显得憔瘁的脸。

她没急，也没恼。

她只是往前也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清淅地传遍了这截走廊。

“宋医生，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不如先搞清楚另一个问题。”

宋清筠的笑容僵了一下。

“连城的‘不育’诊断，是谁出的？”

叶芷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那两年喝的药里，那几味泄阳寒凉的药，又是谁开的？”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道看热闹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转到了宋清筠身上。

“不育”、“寒凉的药”，这两个词象两颗炸雷，在众人耳朵里炸开。

宋清筠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

从嘴唇到耳根，一片惨白。

“你……你胡说……”她的嘴唇抖着，声音干得象砂纸在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赵老中医的诊断意见更清楚。”叶芷兰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些都搞清楚了，我孩子是谁的，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说完，不再看宋清筠，转身就走。

宋清筠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想去扶墙，却扶了个空。

“宋清筠同志。”

一个严肃的男声在走廊另一头响起。

叶芷兰停住脚，回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干部制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军官，正快步走过来。

是医院的政委。

政委的目光从叶芷兰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宋清筠身上。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

“组织上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核实，请跟我们来一趟。”

宋清筠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看着政委，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叶芷兰，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个年轻军官一左一右站到她身边。

“走吧。”

宋清筠的腿软了一下，几乎是被那两个人架着，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三个人，脚步声整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叶芷兰站在原地，看着宋清筠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叶芷兰转过身。

江连城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医院走廊的顶灯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睛很深，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叶芷兰看着他，忽然之间，鼻子有点酸。

江连城朝她走过来。

他没问她有没有事，也没说别的。

他只是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

“走，带你吃碗馄饨。”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边种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叶芷兰走了几步，忽然站定了。

江连城也停下来，转头看她。

她仰起脸，看着他。

阳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江连城，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

她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孩子是你的。”

江连城揽在她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眼框慢慢红了。

可他却笑了。

一个很轻，但发自内心的笑，从他嘴角漾开。